内娱走到今天，越来越像《皇帝的新装》里的那个广场。
所有人都看见了问题。
但大家更熟练的，是看人情、看关系、看场合，知道什么能说，什么最好别说。
久而久之，专业判断反而成了最冒犯人的东西。
女导演"背刺"女演员？
前段时间，在平遥电影节大师班上，许鞍华重提《第一炉香》的失败，其中两句话被顶上热搜——
"我觉得好多问题主要是出在那个薇龙身上。"
"马思纯回来以后，她一坐在那里我不认得她，因为她整个肿了。"
于是许鞍华挨骂了。
"甩锅"、"背刺女演员"、"自己不行就怪演员"，也有人替马思纯不平，"演员尽力了，怎么还怪演员？"
只看这两句话，飘完全理解这种不舒服。
尤其"整个肿了"几个字，放在今天的舆论环境里，几乎天然会被理解成对女演员身材的攻击。
但把整场交流看完以后，飘觉得另一个问题似乎更严重——
我们是不是已经不会谈失败了？
马思纯真的只是"背锅侠"吗？
先回到现场。
这次活动是平遥电影节大师班，主题本来就是分享创作经验。
台上的嘉宾除了许鞍华，还有《第一炉香》的编剧王安忆。
那么，绕开《第一炉香》不谈，可能吗？
问题只是：怎么谈？
是把已经发生过的失败轻轻带过，还是把当时到底哪里出了问题，一件件重新摊开？
《第一炉香》当然谈不上成功。
豆瓣 5.0，上映前后争议不断，最出圈的一句嘲讽，甚至不是影评，而是那四个字：
"第一炉钢。"
这样的作品，谁都知道它有问题。
难的是，谁愿意具体说出问题在哪里。
嘉宾戴锦华很客气，编剧王安忆也很客气，轮到导演许鞍华，偏偏不太会读空气，一开口就不留余地：
"《第一炉香》确实是应该检讨的作品。"
然后她谈到了马思纯。
"（马思纯）她里里外外都不符合这个角色的要求。"
并不是胖瘦，整个人由里到外的"状态不对"。
许鞍华特意补了一句：
"我觉得薇龙是不需要胖或者瘦，或者是某一个类型的，可是她必须得非常精神青春，然后有这种活力。"
她在意的，是演员进入角色时的整体状态。
这解释了为什么她会反复提到 2019 年那次戛纳行程。
2019 年 5 月 20 日凌晨（北京时间），马思纯亮相戛纳电影节红毯。
两天后，《第一炉香》正式开机。
许鞍华回忆，马思纯从戛纳赶回来时，整个人的状态让她"吓一跳"。
马思纯的解释是，自己 36 小时没有睡觉。
"她一坐那里我不认得她，因为她整个都肿了，然后我吓一跳，我说你怎么了，她说去戛纳了，有 36 小时不能睡觉。"（本次平遥活动的许鞍华发言）
高强度活动、缺乏睡眠、紧接着进组。
这是在批评马思纯吗？
不是的。
在飘看，这是在提出一个专业问题：
一个明星，怎样同时完成"艺人"和"演员"这两份工作？
红毯、商务、宣传、杂志、活动，是艺人的工作。
而一旦进入剧组，身体、精神、体力、情绪状态，又全部属于角色。
这两套工作发生冲突的时候，谁来协调？听谁指挥？
经纪团队？片方？剧组？导演？演员本人？
这个问题，也不是马思纯独有。
刘德华原本有机会拍《春光乍泄》，最后因为王家卫无法保证赶在他的演唱会前拍完，只能放弃。
陈凯歌影片《搜索》物色实习记者杨佳琪一角，见过杨幂之后，大家觉得很合适。
炒股杠杆公司但最终还是被制片人陈红换掉，原因是杨幂轧戏，"同时轧四五部戏，心怎么能定下来？"
△ 2012 年陈红接受《南都 . 娱乐周刊》采访
还有这些不点名的批评。
成龙曾在采访中痛批流量小鲜肉无法沉下心拍戏，指出年轻演员身兼多职，又要上电视，又要录真人秀，还要拍电视剧。
尔冬升曾在微博公开炮轰：
"真正有‘演员道德’的演员，是不会轧期拍另外一组戏、去登台、走秀、拍广告，干一堆分心事的。"
所以。
说"演员状态出了问题"，不必然等于"这个演员人不行"。
说"某个选择伤害了角色"，也不必然等于羞辱演员。
它首先应该是一个工作问题。
只不过今天，我们太容易把工作问题，翻译成谁伤害了谁。
许鞍华有没有问题？
所以许鞍华没问题？
有的。
但飘必须说。
这就是她可爱（诚实）的地方。
其实在飘看，整场大师班最有价值的地方恰恰是：
许鞍华批评了马思纯，也批评了自己。
第一个问题，是她没有及时喊停。
开机时演员状态不对，她看见了。
她当时怎么想？
"我就希望她到拍戏的时候恢复。"
后来没有恢复。
这时候，场景已经搭好，人员已经就位，每一天都在烧钱。
停工，意味着整套制作都要跟着停下来。
所以她一边觉得不对，一边又心存侥幸。
她后来自己形容：
"我那个时候有点疯狂。"
导演状态不对，主演状态也不对，剧组只能一边拍，一边补，造型师和田惠美不停修改、放大衣服。
整部电影开始进入一种"先拍下去再说"的状态。
这才是许鞍华要复盘的重点：
明明已经看出问题，她为什么没有停下来？
所以她最后说的是："我应该把戏停下来。"
这句话，比"马思纯肿了"重要得多。
因为创作里真正困难的，从来不是事后看出问题，是在几十上百人已经开工、钱已经烧起来、所有人都往前跑的时候，谁敢按下暂停键。
别说许鞍华了。
被奥运会历练过的张艺谋，不也拍了《长城》这种烂片。
△ 王晶评《长城》
但张艺谋对《长城》的"反省"是，被全球上映冲昏头。
2016 年《长城》上映时，张艺谋接受《正午》采访，谈到自己为什么接这部片。
他说，一开始其实并不想拍，觉得剧本是"特别典型的爆米花合拍片"，甚至认为"这根本就不是我拍的东西"。
后来他的经纪公司提醒了他一句："《长城》只有一个价值，就是它有可能在全世界 5000 家影院上映。"
相比之下，许鞍华对自己剖析狠多了。
她承认，自己并不总是擅长把脑子里对角色的理解，准确地传递给演员。
谈《第一炉香》的失败，谈《黄金时代》的失败，但她最后的归责，总是她自己：
"其实是我没有好好跟汤唯讲这个角色。"
"我自己对角色有一个理解，但我却没有讲出来。"
"汤唯尽了全力，但实际上她还是需要我告诉她，哪些要、哪些不要。"
说实在的，看完那场采访的完整版，飘的反应和戴锦华一模一样：
"我这辈子接触过很多导演，从来没有一个导演会检讨他的影片，他们只会辩护他们的影片，我曾经开过一个玩笑，我说让导演说一句我错了，或者是对不起，是不是这个世界最不可能的事。
但是刚才你们见证了一个最不可能的事在你们面前发生，导演向你们解释创作过程中遭遇到的问题，以及她认为她有哪些遗憾。"
所以为什么，一个导演站出来说：
元股证券:ygzq.hk演员有问题。
剧本有问题。
造型有问题。
自己的判断也有问题。
结果到了热搜上，最后只剩一句：
"导演甩锅演员"？
可导演，你真的是问题吗？
事实上。
这不是许鞍华第一次对别人（自己）开炮。
她一直是这种想到哪就说出来的个性。
她有一本口述自传，《许鞍华说许鞍华》，翻几页就会发现，许导几乎没有"为尊者讳"这回事。
吐槽邵氏的运作流程，直说某个剧本写得差，回头看自己的电影，也很少客气。
谈《倾城之恋》，她直接评价周润发和缪骞人的表演：
"缪骞人的 dramatic acting（戏剧化表演）很差，发仔也是。"
如果只是因为《倾城之恋》拍得不够好，事后替自己挽尊，那也罢了。
可换成口碑不错的《客途秋恨》，她照样不放过。
"《客途秋恨》拍法也有问题，拍得很粗，style 不够稳定，节奏谈不上好，演员造型我也不太满意。"
连演员具体哪场戏没演好，她都能点出来：
"尤其是陆小芬有几场主要戏演得很差。比如她去火车站的表情，给她一个特写，hold 住很久，但她都演得不好。"
这种话放到今天，光截出其中两句，大概又够热搜吵一轮。
可过去的业内谈话里，这类话并不少见。
杜琪峰出了名的不留情面。
刘德华拍戏摘下头盔，下意识先整理头发，他当场喊：
" Cut！你们这些偶像爱美如命！"
——但回头哦，刘德华第一次获得金像奖，正是杜琪峰拍的《暗战》。
李安谈章子怡，也没把她包装成"天生的玉娇龙"。
他说章子怡刚开始离角色很远，连坐姿都要重新练：
"她甚至坐没坐相，还得要她练毛笔字矫正姿势。"
——但后来的事你们也知道，玉娇龙就是今天章子怡一切的起点。
还是那句话。
专业面前，没有情面。
我觉得作为一个专业人士
每个人应该懂得坚守自己的岗位
每个人都应该有专业的态度
我为什么要去骂你
或者我脾气为什么会这么坏
一定是因为出现了问题
许鞍华其实常常把自己"踩"到泥地：
"演员表现不好，我觉得自己的责任最大。"
"老实讲，我曾特别客观地评价过自己的长处同短处，短处就有，长处好像没有，我都不知道自己哪项强。"
说到做人，更直接：
"我做人就很失败。"
可导演你。
六摘金像，三夺金马，全球首位获得威尼斯终身成就金狮奖的女导演，称一句"华语第一女导演"也并不过分吧。
人情，正在代替专业
当一个导演说：这个演员不适合这个角色。
我们第一反应是——
"你是不是想害她？"
这部戏她没演好。
——"你为什么针对她？"
她的状态影响了拍摄。
——"合作这么多年了，现在出来背刺合适吗？"
专业问题，就这样一点点被翻译成人际关系。
而当一个公众人物不断要求表达更柔软、更周全，最后，我们就很难从他口中听到真话。
"满分"鹿晗。
"零瑕疵"王一博。
"戏疯子"杨洋。
演员很好、导演很好、剧本很好、大家都非常努力。
那么飘的问题来了：
难不成烂戏，都是自己长出来的？
飘也能理解一些考虑——
"可以批评，但不要在公共场合批评"。
但你有没有想过。
电影本身就是公共作品，导演又是在公开谈论创作经验，那么"这个角色为什么没成立"，为什么不能成为公共讨论的一部分。
一个论坛举办的本意，不就因为它应该比宣传期提供更专业的评价与复盘。
许鞍华当然不是那个永远正确的小孩。
但至少还在坚持一件很老派的事：工作就是工作。
一个成熟行业，需要这种敢判断，也愿意承担说错风险的人。
如果所有负面判断都只能私下说。
那公共讨论还剩什么——
"我们合作得非常愉快。"
"每个人都贡献了最好的自己。"
"大家的目标其实都是一致的。"
"小有遗憾，但所有遗憾最后都变成了收获。"
然后所有人一起鼓掌。
至于国王到底穿没穿衣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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