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1983年,村里收成差,家家户户手头拮据。我在路上碰见一位衣衫破烂的女子,于心不忍,把家里仅有的两个白面馒头分给了她。可次日一早,人悄悄走了,家中攒了许久的三百块现金也不见了踪影。我又气又难过。清理院落时,我看见她落下一件物件,细看之后,所有怨气瞬间消散。
那年我二十三岁,正值壮年,却活得像个霜打的茄子。
我叫欧晋佑,是柳溪村土生土长的庄稼人。柳溪村地处皖北,淮河的一条小支流从村东头蜿蜒而过,浇灌着两岸千余亩薄田。说是沃土,其实也就那么回事,好年景能混个肚儿圆,坏年景就得勒紧裤腰带熬日子。而一九八三年,恰恰是老天爷把裤腰带勒得最紧的一年。
开春那会儿还看不出来。二月底下了两场透雨,泥土松软湿润,踩上去脚底板都能感觉到那股子墒情正好。村里人扛着锄头下地,翻土的时候捡到几条肥嘟嘟的蚯蚓,老把式们眯着眼说今年有戏。我家分到的那三亩七分地,是村南靠河的那一片,土质偏沙,种麦子不算顶好,但种花生、栽红薯是一等一的好地。我爹临终前拉着我的手说,那三亩七分地是咱家的命根子,侍弄好了,饿不死人。
爹走那年我十九岁。四年过去,我一个人守着老屋和三亩七分地,屋里头墙上还挂着他编的柳条筐,筐沿上那几处用麻绳缠的补丁,是他最后一次编筐时留下的。
三月里播种,我借了隔壁赵老三家那头瘸腿驴,犁了两天,把地整得松软平整。麦种是跟村里换的,颗粒不算饱满,但胜在便宜。播下去之后,老天爷像是跟人置气,一连四十多天没落一滴雨。麦苗从土里拱出来,黄瘦瘦的,像营养不良的娃。我每天早晚各挑一担水,从村东头的河沟里一瓢一瓢地舀,肩膀磨破了皮,结了痂,又磨破,又结痂。到了五月,麦子勉强抽了穗,可那穗小得可怜,捏在手里轻飘飘的,像一把干草。
六月初割麦,别人家用镰刀,我也用镰刀。别人家一亩地能收两百来斤,我那三亩七分地拢共收了不到四百斤。晒干扬净,装进两个麻袋里,我看着那点粮食,蹲在地上抽了半宿旱烟。那烟是自己种的土烟,呛嗓子,可那个晚上,我一根接一根地抽,呛得眼泪都出来了,也分不清是烟熏的还是旁的什么缘故。
麦子收完种秋粮,老天爷还是不开眼。七月份下了一场雹子,鸡蛋大的冰疙瘩砸下来,把刚出苗的玉米砸得东倒西歪。八月又闹了场虫灾,那种青虫专啃玉米芯,我天不亮就下地,一棵一棵地扒开叶子捉虫,捉了三天,手指头被玉米叶边缘的锯齿划得全是口子,汗水一浸,钻心地疼。可到头来,那两亩玉米还是折了七成。红薯倒是收了些,可品相不好,个头小,刨出来的时候沾着泥,看着就寒碜。
到了十月,秋粮收完,我坐在堂屋里算了算账。全年收成加起来,交了公粮之后,剩下的连糊口都勉强。手头攒的那点钱,是前两年外出打短工挣的,加上卖了两头猪崽的钱,拢共三百块整。我娘走之前给我留了个铁盒子,是那种装饼干的旧铁皮盒,上面印着已经斑驳的牡丹花图案。我把钱包在一块蓝布里,再放进铁盒,塞在床头下面第二块砖的夹缝里。每天晚上睡觉前,我都会伸手摸一摸那个砖缝,摸到铁盒的硬边,心里才踏实。
那是一九八三年十月底的事。
那天赶集,我是去镇上买盐的。盐罐子见了底,炒菜的时候只能用筷子头蘸一点,菜里寡淡得能尝出土腥味。镇子离柳溪村七里地,我天没亮就出门,肩上搭了条旧麻袋,万一集上有便宜东西能捎点回来。走到村口那棵老槐树底下,天刚蒙蒙亮,东边的云彩被朝阳染成淡淡的橘红色,像谁拿刷子轻轻扫了一下。
老槐树不知几百年了,树心空了一半,可枝干还是倔强地伸向天空,春天发新叶的时候,绿得发亮。我经过的时候,脚踢到了树根边的什么东西,低头一看,是个破碗。碗沿缺了个大口子,里头干干净净的,像被舔过一样。我没在意,踢到一边,继续往前走。
走了不到百步,我看见了路边的那个女人。
她靠在路堤的斜坡上,身子蜷成一团,像是睡着了。衣衫破烂得不成样子,灰扑扑的粗布上衣,袖口和领口磨得起了毛边,好几处破洞,露出里面同样灰扑扑的里衣。裤子更糟,膝盖以下几乎成了布条,脚上那双布鞋,鞋底磨得只剩下薄薄一层,大脚趾从前面拱出来。头发乱蓬蓬的,沾着草屑和灰土,遮住了大半张脸。
我脚步放慢了。
她大概是听见了动静,身子动了动,慢慢抬起头来。那一抬头,我看见了她的脸,瘦,瘦得颧骨突出,脸颊凹陷,嘴唇干裂得起了白皮。可那双眼睛很亮,不是健康的那种亮,是那种烧了太久、快要熬干了的炭火最后的亮。她看着我,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音。
我站在路上,肩上搭着麻袋,看着这个素不相识的女人。脑子里其实没想太多,只是觉得,她大概饿坏了。我往前走了两步,又停下。腰里还揣着早上出门时揣的一个窝头,玉米面掺了红薯干的那种,硬邦邦的,是我一天的口粮。我摸了摸,掏出来,又觉得拿不出手。窝头在手里攥了一会儿,我又揣了回去。
“你从哪儿来的?”我问。
她张了张嘴,嗓子哑得几乎听不清:“北边……阜阳那边……”
阜阳。我心里咯噔一下。那边今年遭了水灾,八月份那场大雨,听说淹了好几个县。逃荒的人一路往南走,我在集上见过几回,有拖家带口的,有单身的,大多面黄肌瘦,沿路讨口吃的。可这女人出现在柳溪村村口,还是让我意外,我们这儿也不宽裕,逃荒的一般不会往这边来。
“咋就你一个人?”
她低下头,没回答。手指攥着衣角,指节发白。
我站了一会儿,心里盘算着。今天去赶集,来回十四里地,这窝头是我路上顶饿用的。给了她,我就得饿一天。可看着她那个样子,我又迈不动腿。心里头有两个声音在打架,一个说自家都顾不过来还管别人,另一个说一个馒头能顶啥,你一个大男人饿一顿又死不了。
我蹲下来,把窝头从怀里掏出来,掰成两半,递过去一半。
“先吃。”
她抬起头,盯着我手里的窝头,眼睛里那种光让我想起去年冬天见到的一只野猫,饿急了,盯着我手里的鱼骨头,想靠近又不敢。我把窝头往前递了递,她伸手接过去,手指冰凉,碰到我的手心,像碰到一块石头。
她吃得很慢,咬一小口,嚼很久,像是在品尝什么山珍海味。那半个窝头她吃了足足一刻钟。吃完之后,她舔了舔嘴唇,喉咙动了动,看着我手里剩下那半个。
我把剩下那半个也递了过去。
“都给你吧,我不太饿。”
这话说得心虚,我肚子咕噜响了一声,在清晨安静的村口格外清晰。她看了我一眼,没接,摇了摇头。
“你留着。”
声音还是哑,但比刚才好了一点。那是她跟我说的第二句话。

我收回手,把剩下的窝头揣回怀里。站起来的时候,晨光已经铺满了整个村口,老槐树的影子斜斜地打在地上。远处传来谁家的鸡叫,一声长一声短,嘹亮得很。
“你今儿往哪儿去?”我问。
她摇摇头,表示不知道。
我站在那儿,心里犯难。看她的样子,再走下去怕是撑不住。可带回村里去,我一个光棍汉,带个年轻女人回家,村里那些舌头长的人能把我说得比陈世美还陈世美。前年隔壁赵老三家的外甥女来走亲戚,在赵老三家住了五天,村里就传出了七八个版本的闲话,气得赵老三拿着扁担追了半个村子。
可她那个样子,我又实在撂不下手。
“这样吧,”我犹豫了半天,终于开口,“我家就在前面那个村,村东头第三户。你先跟我回去歇歇脚,喝口热水。回头再想往哪儿去。”
她看着我,目光里带着审视,也带着一丝我读不太懂的东西。后来我才明白,那种东西叫犹豫,她在犹豫要不要相信一个陌生人,也在犹豫要不要把自己身上的秘密带到这个陌生人面前。
但那时候我什么都没看出来。我只是觉得她可怜,觉得一个男人不能看着一个女人饿死在路边不管。
她点了点头。
我走在前面,她跟在后面,脚步虚浮,踩在土路上没有声响。进了村,早起下地的人已经扛着锄头往外走了。赵老三蹲在他家门口喝稀粥,看见我带着个陌生女人回来,眼珠子都快掉进碗里了。
“晋佑,这谁啊?”
“路上碰见的,讨口水喝。”我含糊应了一声,没停步。
赵老三的婆娘从门里探出头,嘴张了张,又缩回去了。我知道,用不了半天,全村都能知道欧晋佑带了个女人回家。可那时候我顾不上想这些,身后那个人随时可能一头栽到地上。
推开我家院门的时候,日头已经爬上了院墙。三间瓦房,正屋住人,东屋是灶房,西屋堆着农具和杂物。院子里一棵老枣树,叶子落得差不多了,枝丫光秃秃的,树下有个石墩子。我把她领到堂屋,搬了把凳子让她坐下,转身去灶房烧水。
水烧开的时候,我翻遍了灶房的坛坛罐罐,在面缸底刮出两把白面。那是八月十五村里每人分了二斤白面,我吃了两顿,还剩了一点留着过年包饺子用。我把那两把白面倒进盆里,加了水,揉成两个面团,按成饼,贴在锅边上。灶膛里的火苗舔着锅底,面饼慢慢鼓起来,麦香味一点点漫出来,飘满了整个灶房。
我端着两个白面馒头走进堂屋的时候,她正靠着墙,眼睛闭着,呼吸很轻。听见脚步声,她睁开眼,看见我手里的馒头,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
她没出声,就那么让眼泪流着。我把馒头递过去,她接住了,捧在手里,像捧着什么烫手的东西。她没有立刻吃,而是低头看着那两个白面馒头,看了很久。
“你吃吧,”我说,“趁热。”
她咬了一口。这一次,她吃得更慢,每一口都嚼得极细,像是在数着米粒过日子。我坐在门槛上,看着她吃完了两个馒头。她吃完之后,把手指头上沾的面屑都舔干净了,然后抬起头看着我,说了第三句话。
“你叫啥?”
“欧晋佑。”
她重复了一遍我的名字,声音很轻,像是怕忘了似的。
“我叫彭美玲。”
那是她第一次告诉我她的名字。彭美玲。后来这个名字在我心里翻来覆去地滚了很久,从恨到怜,从怜到敬,再到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可那是后来的事了。
那天下午,我没去赶集。盐没买成,家里的盐罐子又空了一天。可我心里好像比买到了盐还踏实些。我把西屋拾掇了一下,铺了些干草,又拿了条旧褥子铺上,让她先歇着。她没推辞,进了西屋,很快就没了声息,大概是真累坏了。
我在院子里坐着,枣树的影子一寸一寸地挪,从东墙挪到西墙。日头落山的时候,我听见西屋里传来翻身的声音,然后是轻轻的咳嗽。
那天晚上,我睡在堂屋。门没关严,留了一条缝。半夜里我醒了一回,听见西屋里有极轻的啜泣声,断断续续的,像怕被人听见似的压着。我在黑暗里睁着眼,看着房梁上隐隐约约的木纹,没有起身,也没有出声。
我想,她大概是想起什么伤心事了。谁没有呢。
第二天早晨,我是被院子里的鸡叫醒的。那只芦花鸡是我春天抓的鸡崽,养到现在,刚会下蛋不久。我睁开眼,看见门缝里透进来的光,知道天亮了。
我起身,先去灶房看了看。锅里的水还温着,灶膛里的灰早就冷了。我走到西屋门口,门虚掩着,我敲了两下,没动静。
“彭美玲?”我叫了一声。
没人应。
我推开门。屋里空了。
干草上的褥子叠得整整齐齐,放在墙角。人不在。我愣了一下,以为她去了茅房,在院子里找了一圈,没人。院门半掩着,门闩没插。我站在院门口往村路上看了看,清晨的路上空荡荡的,只有远处谁家早起的牛在慢悠悠地走。
我回到屋里,心里有些空落落的。说不上什么感觉,就是有点闷。我给她准备的那两个馒头,不知道她什么时候走的,有没有带一个走。
我坐在堂屋的凳子上,盯着地上的砖缝发呆。过了一会儿,我想起来要拿钱去集上买盐。起身走到床边,弯腰掀开褥子,摸向床头下面第二块砖。
手指伸进砖缝,摸了个空。
我心里一紧,手指往里探了探,还是空的。我把整块砖抽出来,手伸进去摸,只摸到一手灰。那个铁皮盒子,那块蓝布,那三百块钱,全没了。
我的脑袋嗡地一声。
我蹲在地上,手还插在砖缝里,整个人像被人兜头浇了一盆冷水。三百块。那是三百块啊。卖猪崽的二百二,打短工攒的六十,卖鸡蛋攒的二十。我一分一分攒起来的,攒了快两年。那是我的命根子,比那三亩七分地还金贵的命根子。
我猛地站起来,腿一软差点摔倒。冲到院子里,院门还是半掩的。我拉开门,跑到村口,站在那棵老槐树底下往大路上看。路上三三两两有赶集的人,可没有那个瘦削的、衣衫破烂的身影。
我跑回家,把西屋里里外外翻了个遍。褥子底下,干草堆里,墙角老鼠洞里,全没有。她走了,带着我的三百块钱走了。
我坐在西屋的地上,后背靠着墙,看着那个叠得整整齐齐的褥子。忽然觉得很好笑。我笑了一声,声音干巴巴的,像破了的风箱。又笑了一声,然后笑不出来了。
我想起昨天早上,我把仅有的窝头掰给她吃。想起我刮面缸底给她贴了两个白面馒头。想起我腾出西屋给她睡,自己睡在堂屋,门都没关严。我欧晋佑活了二十三年,没做过亏心事,可这回,我被人当傻子耍了。
赵老三的婆娘中午来串门,看见我坐在院子里发呆,问我咋了。我摇摇头说没事。她往西屋看了一眼,门开着,里头空了,她大概猜到了什么,嘴张了张,最后只叹了口气,走了。
到了晚上,我一个人坐在灶房里,烧了锅水,就着咸菜喝了两碗。那咸菜还是去年腌的,齁咸,嚼在嘴里嘎吱嘎吱响。我嚼着咸菜,忽然想起昨天她吃馒头的样子。那眼泪,是真的还是假的?那犹豫,是真的还是假的?
我想不明白。
临睡前,我又去西屋看了一眼。万一呢,万一她只是出去走走,万一她晚上又回来了呢。西屋空荡荡的,干草上那个褥子叠得方方正正。我站在门口,鼻子忽然一酸。
我转身要走的时候,脚踢到了门槛边上的什么东西。低头一看,是干草堆里露出的一角。我蹲下去,扒开干草,看见一个布包。灰扑扑的粗布,跟她的衣服一样的颜色。
我捡起来,布包不大,巴掌大小,轻飘飘的。打开布包,里面是一块玉佩。玉不算顶好,颜色青白,透光看能看见里面棉絮一样的纹路。玉佩雕了个形状,我仔细看了看,像是个葫芦,上头小底下大,中间用一根红绳穿着,绳子已经磨得起毛,像是戴了很久。
我把玉佩翻过来,背面刻着两个字。刻得很浅,笔画歪歪扭扭的,像是拿针尖划的,可我认出来了。
那两个字是:报恩。
我攥着那块玉佩,蹲在西屋门口,很久没站起来。玉佩在我手心里慢慢被焐热了,青白色的玉面上,那点棉絮一样的纹路,在油灯的光里若隐若现,像是一团还没散尽的雾。
我想起她那双亮得异常的眼睛,想起她吃馒头时慢得异常的动作,想起她反复念我名字时那种怕忘了的语气。那块玉佩上歪歪扭扭的报恩两个字,像一根针,扎在我原本快要硬起来的心上。
那天晚上,我攥着那块玉佩睡的。梦里好像又看见了那个瘦削的身影,站在老槐树底下,回头看了我一眼,然后越走越远,消失在晨雾里。
醒来的时候,手心还攥着那块玉,汗津津的。窗外天光大亮,院子里那只芦花鸡正在咯咯叫,大概是下了蛋。我坐起来,把玉佩系在腰间的布带上,打了个死结。
三百块钱没了,日子还得过。可那块玉佩上报恩两个字,让我心里那个结,松了那么一点。
我不信她是个骗子。一个骗子,不会在偷了钱之后,还留下一块刻着报恩的玉佩。可我也实在想不明白,她为什么要偷我的钱。如果她开口借,我会不会给?我想了想,那三百块是我的命根子,我大概不会给。所以她偷了。可她偷了之后,又为什么留下那块玉?
这个问题,我想了很久。从那年秋天一直想到冬天,从冬天想到开春。直到第二年开春,一个赶集的日子,我在镇上碰见了一个从阜阳那边过来卖草药的老汉。闲聊的时候,我提起了彭美玲这个名字。老汉手里的秤杆子抖了一下。
“你认识彭美玲?”他盯着我,眼神变了。
我说不认识,就是随便问问。
老汉沉默了半天,把秤杆子别回腰里,蹲在地上,跟我讲了一个我做梦都想不到的故事。
那个故事,让我把攥了一整个冬天的那块玉佩,攥得更紧了。
那天下午我没去赶集,盐罐子到底还是空了一天。
她坐在堂屋的凳子上,两个白面馒头吃完了,可眼睛还盯着我灶房的方向看。我知道她没吃饱,两个馒头对饿了好几天的人来说,顶多就是垫了个底。可我也实在拿不出更多了,面缸底刮出来的那两把白面,已经是全部的家底。
我坐在门槛上,看着她,她也偶尔抬眼看我。那种眼神不是打量,更像是在确认什么。我心里有话想问,可又觉得问了也是白问。一个逃荒来的女人,能有什么故事呢,无非是家里遭了灾,男人没了,孩子没了,活不下去了往外走。那年月,这种故事太多了,听得人耳朵起茧子,可真摊到眼前,还是让人心里发堵。
“你家里还有啥人?”我还是问了。
她沉默了好一会儿,手指绞着那截磨得起毛的衣角。我以为她不会回答了,正准备岔开话头,她开口了。
“没人了。”
声音很轻,轻得几乎被灶房里水壶的咕嘟声盖过去。可我听清了。没人了。三个字,每个字都像一颗石子,沉甸甸地落进我心里那个说不清的坑里。
我没再问。
日头偏西的时候,我起身去灶房准备晚饭。说是晚饭,其实也没什么好准备的。掀开锅盖,里头还有早上煮的半锅红薯稀饭,凉透了,稠乎乎的。我热了热,盛了两碗,端到堂屋。她接过碗的时候,手抖了一下,稀饭差点洒出来。她低头喝粥,喝得很慢,可每一口都比刚才吃馒头的时候急切。我知道,饿过头的人就是这样,第一顿反而吃不下太多,得慢慢缓。
我蹲在门槛上喝自己那碗。红薯稀饭寡淡无味,连糖精都没舍得放。可她就着碗沿小口小口地喝,喝得格外认真。碗底最后一点稀饭她用筷子刮了又刮,刮得碗沿发出轻微的吱吱声。
吃完饭天就擦黑了。十月里天黑得早,日头一落,凉气就顺着地面漫上来。我把西屋拾掇出来,铺了干草,又把自己那床旧褥子抱过去。褥子其实也薄,棉花早就硬了,可总比直接睡干草强。
“你今晚就睡这屋,”我说,“门从里面插上,有啥事叫我。”
她站在西屋门口,往里看了看,又回头看我。那眼神里有东西一闪而过,我没抓住。后来我老是想,那一刻她心里到底在犹豫什么。是犹豫要不要留下,还是犹豫留下之后该怎么面对我。可那时候我什么都没看出来,只是觉得她站在那儿的影子,瘦得像一张纸片,风一吹就能刮跑。
“谢谢。”她说。
我摆摆手,回了堂屋。门没关严,留了一条缝。我躺在光板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脑子里翻来覆去想的都是那三百块钱。我甚至开始盘算,明天一早要不要去镇上问问,有没有人见过一个瘦瘦的、穿灰布衣裳的女人。可转念一想,人家要是存心跑了,问也白问,反倒闹得满村风雨,丢人现眼。
半夜里我醒了一回。屋里黑得伸手不见五指,窗外的风声呜呜的,像是要变天。我侧耳听了一会儿,隔壁西屋安安静静的,一点动静都没有。不知怎么的,我心里反而踏实了些。人在就好,人在就还有话说。
第二天早上是被鸡叫醒的。那只芦花鸡在院子里扑腾着翅膀咯咯叫,我睁开眼,门缝里透进来的光有些发白,像是要变天。我躺着没动,耳朵却竖着听西屋的动静。听了半天,什么声音都没有。
我心里咯噔一下,翻身下床,趿拉着鞋走到西屋门口。门还是虚掩着,跟我昨晚走的时候一样。我敲了两下。
“彭美玲?”
没回应。我又敲了两下,心开始往下沉。推开门,屋里空了。
干草上的褥子叠得整整齐齐,四四方方,边角都对齐了,像是拿尺子量过。我站在门口愣了好一会儿,脑子里嗡嗡响。褥子上还留着一个人睡过的痕迹,中间微微凹下去一块,像是个模子。我伸手摸了摸,凉的。
她走了。天没亮就走了。半夜里我听到风声的时候,她大概已经在路上了。
我退出西屋,在堂屋门口站了一会儿。院子里的枣树落了几片叶子,在地上打着旋儿。院门关着,门闩插得好好的。她走的时候把门带上了,连门都没忘记关。
我转身回屋,准备拿钱去集上买盐。今天无论如何得去了,家里没盐,连咸菜都快吃完了。我弯腰掀开褥子,摸向床头下面第二块砖。手指伸进砖缝,摸了个空。
第一下我以为是自己没摸对地方,手指往里探了探,还是空的。我把整块砖抽出来,手伸进去,只有一手灰。铁皮盒子没了,蓝布没了,三百块钱没了。
我蹲在地上,手插在砖缝里,半天没站起来。膝盖发软,像被人抽了骨头。脑子里一片空白,然后忽然涌上来一个念头:她昨晚半夜就醒了,我听见风声的时候,她大概正在摸这块砖。她睡在西屋,可她知道钱在堂屋。她怎么知道的?她怎么知道床头下面第二块砖是松的?
那个念头让我后背一阵发凉。
我站起来,冲到院子里。院门还关着,门闩插得好好的。我又冲到村口,站在老槐树底下往大路上看。清晨的路上一个人影都没有,只有远处谁家的牛在慢悠悠地走,牛铃铛叮当叮当响,在空旷的田野上传得老远。
我在老槐树底下站了很久,久到日头爬上了树梢。赵老三扛着锄头从村口过来,看见我杵在那儿,喊了一声:“晋佑,咋了?”
我摇摇头,转身往回走。
回到家,我把西屋翻了个底朝天。褥子掀起来,干草抱出去,连墙角的鼠洞都用棍子捅了一遍。没有。什么都没有。她走的时候,把自己的痕迹收拾得干干净净,连一根头发都没留下。除了那个叠得整整齐齐的褥子,像是某种告别。
我坐在西屋的地上,后背靠着墙。西屋没窗,只有门缝里透进来的一点光,照在对面墙上。那面墙上挂着一把旧镰刀,刀刃上全是锈。我看着那把镰刀,脑子里反反复复只有一个念头:三百块。卖猪崽的二百二。打短工攒的六十。卖鸡蛋攒的二十。我一分一分攒起来的,攒了快两年。
那是我爹走了以后,我一个人在地里刨食,从土里抠出来的。春天播种的时候,别人家买不起种子还能跟亲戚借,我没人借,只能拿鸡蛋去换。夏天挑水浇地,肩膀磨破了皮,我拿草木灰敷一敷,第二天接着挑。秋天收了粮食,别人家好歹能留点口粮,我交了公粮之后,剩下的只够喝稀的。就这,我还攒了三百块。
我攒钱干什么?我也不知道。大概就是觉得,手里有点钱,心里才踏实。万一哪天病了,万一哪天房子塌了,万一哪天……可现在全没了。
我忽然笑了一声。干巴巴的,像破了的风箱。昨天早上我把仅有的窝头掰给她吃,昨天中午我刮面缸底给她贴白面馒头,昨天晚上我腾出西屋给她睡,自己睡堂屋连门都没关严。我欧晋佑活了二十三年,没做过亏心事,可这回,我被人当傻子耍了。
赵老三的婆娘中午来串门,手里端着一碗咸菜。她往西屋看了一眼,门开着,里头空了。她嘴张了张,最后只叹了口气,把咸菜碗放在灶台上。
“晋佑,别往心里去,”她说,“这年头,啥人都有。”
我点点头,没说话。她把咸菜碗搁下就走了,走的时候还回头看了我一眼。我知道,用不了半天,全村都能知道欧晋佑带回来个女人,结果被偷了三百块钱。赵老三的婆娘嘴碎,可心不坏,她不会添油加醋,但这种事,光是说实话就够人嚼舌根的了。
果然,下午我去井台打水,碰见村里几个婆娘在洗衣裳,看见我来了,说话声就小了。等我打完水走远,身后又嗡嗡响起来。我没回头,提着水桶往家走,桶里的水晃荡晃荡,洒了一路。
到了晚上,我一个人坐在灶房里,烧了锅水,就着赵老三婆娘送来的咸菜喝了两碗。咸菜齁咸,嚼在嘴里嘎吱嘎吱响。我嚼着咸菜,忽然想起她昨天吃馒头的样子。那眼泪,是真的还是假的?那犹豫,是真的还是假的?她说没人了的时候,那声音里的空,是真的还是假的?
我想不明白。
临睡前,我又去西屋看了一眼。我也不知道自己在看什么,明明已经翻遍了。可我就是想再看一眼。西屋里空荡荡的,干草被我翻得乱七八糟,那把旧镰刀还挂在墙上。我站在门口,目光扫过每一个角落,忽然定住了。
门槛边上的干草堆里,露出一角灰扑扑的布。我蹲下去,扒开干草。是个布包,跟她的衣服一样颜色的粗布,巴掌大小。我拿起来,轻飘飘的,里面像装了什么东西,又像什么都没装。
打开布包,里面是一块玉佩。青白色的,透光看能看见里面棉絮一样的纹路。雕成个葫芦的形状,上头小底下大,中间穿一根红绳,绳子磨得起毛,像是戴了很久。我把玉佩翻过来,背面刻着两个字。刻得很浅,笔画歪歪扭扭的,像是拿针尖一下一下划出来的。可我认出来了。
那两个字是:报恩。
我攥着那块玉佩,蹲在西屋门口,很久没站起来。玉佩在我手心里慢慢被焐热了,青白色的玉面上,那点棉絮一样的纹路,在油灯的光里若隐若现,像是一团还没散尽的雾。
报恩。她偷了我的钱,又留了块写着报恩的玉佩。
我把玉佩凑到油灯跟前,仔细看了看。红绳系扣的地方,玉面上有一道细细的裂纹,被绳结遮住了大半。刻字的地方,笔画很浅,歪歪扭扭的,不像是专业匠人刻的。那两个字,更像是她自己拿什么尖锐的东西,一下一下划上去的。她刻这两个字的时候,手大概在抖。
我想起她那双亮得异常的眼睛。想起她吃馒头时慢得异常的动作。想起她反复念我名字时那种怕忘了的语气。那种语气,像是一个人要把什么东西刻进骨头里,怕自己忘了,怕自己以后没机会还。
可她又为什么偷我的钱?
这个问题像一根刺,扎在心里,拔不出来。
那天晚上,我攥着那块玉佩睡的。梦里好像又看见了那个瘦削的身影,站在老槐树底下,回头看了我一眼。她的脸在晨雾里模模糊糊的,可我看见她的嘴动了动,像是在说什么。我凑近了想听,却什么也听不见,然后她就转过身,越走越远,消失在雾里。
醒来的时候,手心还攥着那块玉,汗津津的。窗外天光大亮,芦花鸡在院子里咯咯叫,大概是下了蛋。我坐起来,把玉佩系在腰间的布带上,打了个死结。
三百块钱没了,日子还得过。可那块玉佩上报恩两个字,让我心里那个结,松了那么一点。我不信她是个骗子。一个骗子,不会在偷了钱之后,还留下一块刻着报恩的玉佩。可我也实在想不明白,她为什么要偷我的钱。如果她开口借,我会不会给?我想了想,那三百块是我的命根子,我大概不会给。所以她偷了。
可她偷了之后,又为什么留下那块玉?
我把玉佩翻来覆去看了很多遍。玉质不算好,可也不是地摊货。那种青白色的玉,带着棉絮纹的,我以前在镇上供销社见过,一小块就要好几块钱。她一个逃荒的,身上怎么会有这种东西?又为什么把这东西留给我?
日子一天天过下去。我把西屋的干草重新铺好,褥子放回原处,可门一直开着。有时候我从地里回来,路过西屋门口,会往里看一眼。空荡荡的,墙上那把旧镰刀还挂着。我始终没把西屋的门关上,也不知道自己在等什么。
那块玉佩我贴身带着,下地干活也带着。晚上睡觉就压在枕头底下,白天系在腰上。有一回在井台打水,赵老三看见我腰上系的玉佩,问了一句:“哪来的?”
我说捡的。
他哦了一声,没再问。可我看得出来,他不信。捡的?这年头谁信啊。可他也知道我不会说,就没再追问。
十一月过完,天彻底冷了。地里没什么活,我窝在家里编柳条筐。我爹留下的那些柳条,泡在水缸里,软了之后一根一根地编。编筐的时候手不能停,一停柳条就干了,脆了,一折就断。我坐在堂屋门口编筐,日头从东墙挪到西墙,一编就是一天。
那块玉佩在我腰间晃荡,有时候碰到桌角,发出轻轻的一声响。我就低头看一眼,然后接着编。
腊月里下了场雪,不大,薄薄一层,盖住了院里的枣树和石墩子。我扫雪的时候,在院子里站了一会儿。雪后的天特别蓝,蓝得透亮。我忽然想起她,不知道她在哪儿,这个冬天怎么过。
那块玉佩我攥在手里,冰凉的。我攥了一会儿,玉面上那点棉絮纹路慢慢清晰起来。我看着那团像雾一样的东西,心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她会不会回来?
这个念头冒出来之后,就再没消失过。
开春之后,地里的活又开始了。我照旧一个人下地,一个人播种,一个人挑水。日子跟以前没什么两样,可腰上多了一块玉佩,心里多了一个结。有时候在地头歇脚,我会把玉佩解下来,对着日头看。阳光透过玉面,那点棉絮纹路在光里游动,像是活的。
我总有一种感觉,她还会出现。那块玉佩不是结束,是开始。
可我没想到,再听到她的名字,会是在那样一个场合。
那天我去镇上赶集,买盐,买种子,买了一把新锄头。集上人多,挤来挤去的,我买完东西准备往回走,在镇口碰见一个卖草药的老汉。老汉蹲在路边,面前摆着几把干草药,有车前草,有蒲公英,还有几样我不认识的。我本来没打算停,可他叫住了我。
“后生,你腰上那块玉,哪来的?”
我低头看了一眼玉佩,又看了看老汉。老汉六十来岁,黑瘦,满脸褶子,眼睛却亮。他盯着我腰间的玉佩,目光有些怪。
“捡的。”我还是那句话。
老汉摇了摇头,笑了。那笑容让我心里发毛。
“你认识彭美玲?”
我脱口而出。话一出口我就后悔了,可收不回来了。
老汉手里的秤杆子抖了一下。他盯着我看了半天,眼神变了。
“你认识彭美玲?”他反问。
我说不认识,就是随便问问。
老汉沉默了半天,把秤杆子别回腰里,蹲在地上,从怀里摸出烟袋锅子,点了一锅烟,抽了两口。烟雾从他嘴里喷出来,在空气里散开。
“你不认识她,她怎么把这块玉给了你?”老汉说,“这块玉,是她男人的。”
我站在那儿,浑身像被人泼了一盆凉水。
老汉抽着烟,跟我讲了一个我做梦都想不到的故事。那个故事,让我把攥了一整个冬天的那块玉佩,攥得更紧了。
老汉抽完一锅烟,把烟灰在鞋底磕了磕,又装了一锅。集市上人来人往,卖菜的吆喝声、骡马的铃铛声、小孩子哭闹的声音混在一起,吵得人脑仁疼。可老汉蹲在那儿,不紧不慢的,像是这世上就剩了我们两个人。
“你腰上这块玉,”老汉拿烟袋锅子点了点,“是阜阳周家窑的东西。”
我不知道周家窑是什么。老汉看我一脸茫然,叹了口气,往地上吐了口唾沫,接着说下去。
“阜阳城西三十里,有个地方叫周家窑。早年间那地方专出玉匠,家家户户都有手艺。后来闹运动,玉匠都散了,可手艺传下来的还有几家。彭美玲的男人,叫周明远,就是周家窑出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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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攥着腰间的玉佩,手指头有些发紧。
“周明远这个人,手艺好,脾气倔。早些年他在阜阳城里给人雕玉器,挣了些钱。后来娶了彭美玲,小两口日子过得不错。八二年发大水那年,周明远回周家窑看他老娘,正赶上淮河决口,他为了救一个落水的孩子,自己没上来。”
老汉抽了口烟,吐出来,烟在风里散得很快。
“周明远死的时候,彭美玲刚怀上。后来生了个闺女,可那孩子命薄,生下来就体弱,三天两头生病。彭美玲一个人拉扯孩子,又要还周明远生病时借下的债,日子过得比黄连还苦。今年阜阳那边又遭了灾,地里颗粒无收,她实在撑不下去了,才带着孩子往外走。”
“孩子?”我打断他,“她还有个孩子?”
老汉看了我一眼,点了点头。“她闺女,今年两岁多,叫小荷。走的时候,她把孩子托给了周家窑一个远房婶子照看,自己出来讨条活路。临走前她去看了周明远的坟,在坟前坐了一宿。那块玉,就是周明远留下来的,原本是一对,一个葫芦,一个藤蔓。周明远说葫芦是福禄,藤蔓是绵延,合在一起就是福禄绵长。他死之前,让人把葫芦那块给了彭美玲,藤蔓那块跟着他下了葬。”
老汉说到这里,停了一下,看着我腰间的玉佩。
“你腰上这块,就是葫芦。周明远亲手雕的,背面那两个字,是彭美玲后来自己刻的。”
我低下头,把玉佩解下来,放在手心里。青白色的玉面在日头底下泛着温润的光,那点棉絮纹路像一团凝住的雾。背面那两个歪歪扭扭的字,刻得很浅,笔画之间有犹豫的痕迹。我能想象她刻字时的样子,大概是夜里,就着一盏油灯,拿什么尖锐的东西,一下一下地划。她划的时候,手一定在抖。
“她为啥偷我的钱?”我终于问出了那个憋了一整个冬天的问题。
老汉把烟袋锅子在地上磕了磕,磕干净了,别回腰里。他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看着我,眼神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周明远走的时候,欠了镇上药铺三十多块钱的药钱。彭美玲这两年给人洗衣服、打零工,还了一部分,还差十二块。今年她出门前,药铺的人又上门催了一回,说再不还就要去周家窑找她婶子要。她婶子日子也紧,拿不出钱来。彭美玲走的时候,怀里揣着攒了半年的七块三毛钱,本想一边走一边讨,讨够了就回去还债。可路上她碰见一个人,从那个人嘴里听说,有一种药能治她闺女的病,就是贵,得三百块。”
我脑子里嗡地一声。
“三百块?”我重复了一遍,声音有些发干。
老汉点了点头。“她闺女的病,是先天的心疾。周明远在世的时候,带闺女去阜阳城里看过,大夫说这病得动刀子,要三百块。周明远攒了两年,攒了一百多,后来他出事,钱都花在他的后事和还债上了。彭美玲一直记着这个数,三百块。她跟我说过,这辈子就算把自己卖了,也得攒够三百块给闺女治病。”
我攥着玉佩的手在发抖。三百块。正好三百块。我一分一分攒了两年,她一分一分攒了两年。她想攒够三百块救闺女的命,我想攒够三百块过踏实的日子。然后她偷了我的三百块,留了这块玉。
“她留这块玉,”老汉继续说,“是想着以后有钱了,拿这块玉来赎。周明远说过,这块玉值不少钱,要是实在过不下去,可以拿去卖了。可彭美玲一直没舍得,那是她男人留给她的唯一念想。她把这块玉留给你,就是告诉你,这钱她认,她会还。”
我蹲在地上,半天没说话。老汉拍了拍我的肩膀,转身收拾他的草药摊子。临走前,他回头看了我一眼,说了一句让我心里翻江倒海的话。
“后生,别怪她。一个女人,为了闺女,啥事都做得出来。”
老汉走了。我蹲在镇口的土路上,手里攥着那块玉佩,日头晒得后脖子发烫,可我浑身冰凉。脑子里翻来覆去地想老汉说的那些话,想彭美玲坐在我家堂屋里吃馒头的样子,想她那双亮得异常的眼睛,想她半夜里压着嗓子的啜泣声。她在我家只待了一晚,可那一晚她心里装了多少事?她坐在那儿吃馒头的时候,心里想的是闺女在周家窑等着她。她半夜里醒着的时候,心里盘算的是怎么摸到那块砖。她走的时候叠好褥子、关好院门,心里想的是什么?
我把玉佩翻过来,背面那两个歪歪扭扭的字在日头底下泛着微光。报恩。她刻这两个字的时候,心里想的是以后要还我钱,还是想的是这辈子还不上了,让这块玉替她记着?
那天赶集回来,我没走大路,绕了远路从河堤上走。河里的水不多,浅浅的一层,河底的石头露出来,被水冲得溜圆。我走在河堤上,脑子里乱糟糟的,一会儿想她偷钱的恨,一会儿想她刻字的怜。走到村口老槐树底下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
我在老槐树底下站了一会儿。就是在这个地方,我第一次看见她蜷在路堤上,灰扑扑的一团。也是在这个地方,第二天早上我追出来,站在树底下往大路上看,一个人影都没有。
我摸了摸腰间的玉佩,冰凉的。玉面上那点棉絮纹路,在暮色里看不太清了。我攥了攥,转身往家走。
回到家,院子里黑漆漆的。我点上油灯,坐在堂屋里,把玉佩放在桌上。油灯的火苗晃了晃,玉佩上的棉絮纹路跟着动,像是活的。我盯着那块玉看了很久,脑子里慢慢浮出一个念头。
三百块,她闺女的命。三百块,我的命根子。
我想起我爹走的时候,我十九岁。我爹拉着我的手说,那三亩七分地是咱家的命根子,侍弄好了饿不死人。我爹没说钱的事,可我知道,他攒了一辈子的钱,最后都花在了看病上。人没了,钱也没了。我爹走的时候,家里就剩了十几块钱,还是我娘从箱底翻出来的。
我爹没了,我娘也没了,就剩我一个人。我攒那三百块干什么?我也不知道。大概就是觉得,手里有点钱,心里才踏实。可那种踏实是假的,真到了要命的时候,钱能顶什么用?我爹病的时候,我愿意拿所有的钱换他的命,可换不来。
彭美玲的闺女,两岁多,先天的心疾。三百块,就能动刀子,就能活。三百块在我手里,是压箱底的死钱。在她手里,是一条命。
我把玉佩攥在手里,攥得手心发烫。
那天晚上我翻来覆去睡不着。一会儿想着那三百块,心疼得像被人剜了一块肉。一会儿想着彭美玲那张瘦得脱了形的脸,和她那双亮得异常的眼睛。一会儿又想着那个素未谋面的小闺女,两岁多,心疾,在周家窑等着她娘攒够钱回去。
天快亮的时候,我做了一个决定。
我要去找她。
我也不知道为什么要去找她。三百块钱没了,找她又能怎样?可我总觉得,这事不能就这么算了。她留了玉,刻了报恩两个字,我得当面问问她,这钱到底什么时候还。可我又知道,我心里想的其实不是钱的事。到底想的是什么,我自己也说不清。
第二天一早,我去了赵老三家。赵老三正在院子里劈柴,看见我来了,放下斧头,拍了拍手上的木屑。
“晋佑,啥事?”
“三哥,我想打听个事。你前些年不是去过阜阳那边吗,周家窑在哪儿,你知道吗?”
赵老三愣了一下。“周家窑?你问那地方干啥?”
“有点事。”
赵老三看了我一眼,没再多问。他蹲下来,拿根树枝在地上画了个简图,跟我说了大致的方向。从柳溪村往北,走大路到阜阳城,再从城西往北走三十里,有个岔路口,拐进去就是周家窑。不算远,可也不近,来回得两三天。
“你去那地方干啥?”赵老三又问了一遍。
“找人。”
赵老三的婆娘从灶房里探出头来,嘴张了张,又缩回去了。我知道她想说什么,可我没给她机会,转身就走了。
回到家,我收拾了一个包袱。两件换洗衣裳,几个窝头,一壶水。那块玉佩我贴身系着,打了个死结。临出门前,我去西屋看了一眼。屋里还是老样子,干草铺着,褥子叠着,墙上那把旧镰刀挂着。我站了一会儿,把门带上了。
走到村口老槐树底下,日头刚升起来。我回头看了一眼柳溪村,三间瓦房在晨光里灰扑扑的,院墙上的枯草被风吹得摇摇晃晃。我转过身,往北走了。
从柳溪村到阜阳城,走大路是六十多里地。我天不亮出门,走到日头偏西,才看见阜阳城的轮廓。城墙是老的,青砖上长着野草,城门口人来人往,比镇上热闹多了。我没进城,在城外找了个车马店歇了一晚。车马店是大通铺,一晚上五毛钱,褥子脏得看不出颜色,屋里一股牲口粪的味。我合衣躺了一夜,天不亮又走了。
从阜阳城往西,路就难走了。土路坑坑洼洼的,两边是收割过的庄稼地,光秃秃的,偶尔有几棵白杨树,叶子落得精光。我走到晌午,到了一个岔路口。路口有棵歪脖子榆树,树底下坐着个补鞋的老头。我上去问了周家窑怎么走,老头指了指北边那条小路。
“顺着这条路走,过两个村子,再走五里地,看见一片窑址就到了。”
我谢过老头,拐上小路。路两边是土坡,坡上长着枯黄的茅草,风一吹,沙沙响。走了大约一个时辰,远远看见几间土坯房,散落在一片高高低低的土坡上。房前屋后有几棵枣树,枝丫光秃秃的。再往远处看,果然有一片废弃的窑址,几个塌了半边的窑洞张着嘴,黑洞洞的。
这就是周家窑。彭美玲的男人长大的地方。
我站在村口,忽然有些犹豫。我来找她,可她还在不在这儿?她出门讨生活,走了快两个月了,也许还没回来。也许回来了,可我不知道她住哪一间。也许她根本就没回来,还在外面流浪。我攥着腰间的玉佩,站了好一会儿。
村口第一户人家,院墙矮矮的,一个女人蹲在院子里喂鸡。我走过去,站在院墙外面。
“大嫂,打听个人。”
那女人抬起头,四十来岁,脸晒得黑红,手里抓着一把谷子。
“谁?”
“彭美玲。周明远家的。”
那女人愣了一下,上下打量我。“你是谁?”
“我是南边柳溪村的,叫欧晋佑。她……她前些日子从我们那儿路过,落下点东西,我给她送过来。”
那女人盯着我看了半天,把手里的谷子撒给鸡,拍了拍手,站起来。她没说话,只是往村里头指了指。
“往里走,第三排,门前有棵歪脖子枣树那家。她昨天刚回来。”
昨天刚回来。我心里咯噔一下。
我顺着她指的方向往里走。土路窄窄的,两边是土坯垒的院墙,有的塌了半截,有的用玉米秆扎了个栅栏。走到第三排,果然看见一棵歪脖子枣树,树枝伸向一边,像个弯腰的人。枣树后面是一间土坯房,门关着,窗户上糊着发黄的纸。
我站在门口,攥着腰间的玉佩,手心里全是汗。
门忽然开了。
彭美玲站在门口,手里端着一个豁了口的搪瓷盆,盆里是半盆灰扑扑的野菜糊糊。她瘦了,比在我家的时候还瘦,颧骨更高了,眼睛更大,可那双眼睛还是亮的。她看见我,手里的搪瓷盆差点掉在地上。
她认出了我。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音。
我站在那儿,看着她,看着她手里那半盆灰扑扑的野菜糊糊,看着她身后那间黑洞洞的土坯房。腰间的玉佩硌着我的手心,那点棉絮纹路,隔着布,像一团雾。
彭美玲站在门口,手里端着那半盆灰扑扑的野菜糊糊,整个人像被定住了。搪瓷盆在她手里抖了一下,糊糊差点洒出来。她瘦了太多,颧骨高高地撑着皮,眼窝陷下去,显得那双眼睛大得有些吓人。可那双眼睛还是亮的,炭火一样,明明快要烧尽了,却还是倔强地亮着。
她身后那间土坯房暗沉沉的,门框低矮,我得微微弯腰才能看见里面的情形。一张土炕,炕上铺着发黑的草席,席子上蜷着一个小小的身影。一个小女孩,瘦瘦小小的,裹在一件明显改过的旧棉袄里,脸朝着墙,看不清模样。
彭美玲嘴唇动了动,半天才发出声音。
“你……”
“我来拿我的钱。”我说。
这话出口的时候,嗓子有些紧。我攥着腰间的玉佩,手指头攥得发白。她低头看见我腰上系着的那根红绳,脸色一下子白了。白得吓人,像一张纸。搪瓷盆从她手里滑下去,摔在门槛上,灰扑扑的野菜糊糊洒了一地。
她没去捡盆,也没说话,就那么站着。瘦削的肩膀微微发抖,手垂在身侧,指尖在颤。我看着她这个样子,心里那股从进村就憋着的火气,忽然有些提不上来。
“我……”她终于开口,声音哑得厉害,“我对不住你。”
我站在那儿,日头晒着后背,院墙外面有鸡叫,有谁家的狗在远处吠。这些声音清清楚楚地钻进耳朵里,可我和她之间那几步远的距离,像是隔着一道看不见的墙。
“对不住就完了?”我说。声音比我预想的要硬。
她低下头,手指绞着衣角。那截衣角比在我家的时候更破了,灰布磨得起了毛边,几乎要断了。
“钱……我花了。”她声音很轻,“花了二十五块。给闺女抓药了。剩下的……剩下的还在。”
我愣了一下。
她转身进了屋,在土炕边蹲下来,从炕洞里摸出一个布包。灰扑扑的粗布,跟她在我家留下的那个布包一样的颜色。她捧着布包走到门口,递到我面前。布包沉甸甸的,我接过来,打开一看,里面是一沓钱。有十块的,有五块的,有零碎的毛票,码得整整齐齐。我数了数,两百七十五块。
“花了二十五?”我问。
她点了点头,眼圈红了。“你来的前两天,小荷又犯病了。烧了三天,村里的赤脚大夫说再不吃药怕挺不过去。我……我没别的法子。”
她说到这儿,嗓子哽住了。回头看了一眼炕上那个小小的身影,眼泪终于掉下来。她没抬手擦,就那么让眼泪流着,一滴一滴落在门槛的土上。
我攥着那两百七十五块钱,看着她站在那儿哭。心里那堵墙,忽然裂了一道缝。我往屋里看了一眼,炕上那个小小的身影动了一下,传来一阵微弱的咳嗽声,细细的,像猫叫。彭美玲赶紧回身,走到炕边,把那个小身子搂在怀里,轻轻拍着。
“小荷不怕,娘在。”
我站在门槛外面,看着这一幕。日头照进屋里,在地上投下门框的影子。那间土坯房矮矮的,墙上挂着一把旧镰刀,跟挂在我西屋那把几乎一模一样。墙角堆着几个破瓦罐,灶台上干干净净的,只有一口豁了边的铁锅。这就是她的家。一个逃荒的女人,一个两岁多得了心疾的闺女,一间四面透风的土坯房。
我低头看着手里那沓钱。两百七十五块。她花了二十五块,给孩子抓了药。剩下的两百七十五块,她一分没动,码得整整齐齐,用布包好,塞在炕洞里。她留了块玉给我,刻了报恩两个字,然后把这些钱留着,等我有一天来找她要。
她大概早就想过我会来找她。
彭美玲把孩子哄好了,又走到门口。她蹲下去,把那个摔在地上的搪瓷盆捡起来,用袖子擦了擦盆沿。盆里还剩一点没洒干净的糊糊,她用筷子头刮了刮,拢在一起,放在门槛上。
“你……吃饭了没?”她问。
我没回答这个问题,而是看着那个搪瓷盆。那半盆野菜糊糊,灰扑扑的,连点油星都没有。她跟孩子就吃这个。
“你就吃这个?”我问。
她没说话。
我走进屋里,把那个布包放在炕上。两百七十五块钱,一分不少地放回去。彭美玲站在门口,看见我把钱放回炕上,整个人愣住了。
“你……”
“钱我先不拿走。”我说。
这话出口的时候,连我自己都有些意外。来的时候我想了一路,想好了要问她为什么偷钱,想好了要让她还钱,想好了要骂她一顿出出气。可站在这个屋里,看着她跟孩子吃野菜糊糊,看着她把两百七十五块钱整整齐齐地码在炕洞里等我,那些想好的话,一句都说不出来了。
“你欠我三百块,”我说,“这钱你留着给孩子看病。等你攒够了,再还我。”
彭美玲看着我,眼泪又涌出来。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只发出一个气音。她忽然往前一步,膝盖一弯就要跪下来。我一把扶住她,手碰到她胳膊,瘦得只剩骨头。
“别。”我说,“别跪。”
她被我扶着,身子还在往下坠。我能感觉到她在发抖,整个人都在抖。她把脸埋在手心里,肩膀一耸一耸的,哭得压着嗓子,怕吵醒炕上的孩子。
我松开手,退了一步,站在门口。日头偏西了,院子里的歪脖子枣树投下长长的影子。远处那片废弃的窑址在暮色里黑黢黢的,像一排沉默的嘴。我不知道该说什么,站了一会儿,转身往外走。
“欧晋佑。”她叫住我。
我停下脚步,没回头。
“那块玉……你带着。”
我摸了摸腰间的玉佩,没说话,走了。
出了周家窑,天色暗下来。我在村口碰见那个喂鸡的女人,她还在院子里,看见我出来,探着头往这边看。我没停步,顺着来时的路往回走。走到岔路口那棵歪脖子榆树底下,天已经全黑了。补鞋的老头早收了摊,树底下空荡荡的。我在树底下坐了一会儿,从包袱里摸出个窝头啃了两口,就着凉水咽下去。
月亮升起来了,又大又圆,把土路照得灰白。我靠着榆树,手里攥着那块玉佩。玉面被我的手焐热了,那点棉絮纹路在月光里若隐若现。我翻过来,借着月光看背面那两个歪歪扭扭的字。报恩。她刻这两个字的时候,大概就跟现在一样,就着一盏油灯或者一点月光,拿针尖一下一下地划。她划的时候,心里想的是什么?
我想起那两百七十五块钱。她花了二十五块给孩子抓药,剩下的钱码得整整齐齐。她每天吃野菜糊糊,把省下来的每一分钱都塞进那个炕洞里。她守着那些钱,等我有一天来找她要。她大概想过我不来怎么办。如果我不来,那些钱她会不会攒够三百块,然后去柳溪村找我?
她会的。我忽然觉得,她会的。
第二天下午,我回到了柳溪村。走到村口老槐树底下的时候,日头正好。赵老三的婆娘在井台边上洗衣裳,看见我回来,扯着嗓子喊了一声:“晋佑回来了!”声音里带着那种试探的意味,想知道我去哪儿了,干什么去了。
我没搭理她,直接回了家。推开院门,枣树底下落了一层枯叶,石墩子上落着灰。我把包袱放下,在院子里站了一会儿。西屋的门还开着,我走过去往里看了一眼。干草铺着,褥子叠着,那把旧镰刀挂在墙上。跟走的时候一模一样。
晚上我坐在堂屋里,把钱的事算了算。她欠我三百块,已经花了的二十五块,不算在那两百七十五块里面。也就是说,如果那二十五块也算她还的,那她还欠我二十五块。可那二十五块是给孩子抓药的,我能算吗?我算了算,又觉得自己算得太精了,不像个人。
那块玉佩我解下来,放在桌上。油灯底下,玉面泛着温润的光。我看了很久,然后把玉佩重新系回腰上,打了个死结。
日子又照常过起来。开春种地,夏天锄草,秋天收粮。一九八四年的年景比八三年强了些,雨水调匀,收成好了不少。我那三亩七分地收了两百多斤麦子,交了公粮还剩不少。手头宽裕了些,可那三百块钱的空缺,到底还是压在心里。
秋收之后,有一天我去镇上赶集,又碰见了那个卖草药的老汉。他还是蹲在镇口老地方,面前摆着几包干草药。看见我,招了招手。
“后生,你去找她了?”
我点了点头。
“钱要回来了?”
“没有。”
老汉看着我,皱纹堆叠的脸上露出一个笑容。他没再问,低头整理他的草药。我蹲下来,从怀里摸出那两百七十五块钱,放在他的草药摊子上。
“大爷,这钱你帮我捎给她。就说……就说给小荷看病用。剩下的,让她慢慢还。”
老汉看着那沓钱,又看了看我。他没接,摇了摇头。
“这钱我不能捎。”
“为啥?”
“她不会要的。”老汉说,“你不懂,那女人犟得很。她认准的事,八头牛都拉不回来。她说要还你三百块,就一定会攒够三百块亲自送到你手上。你要是替她省了这二十五块,她心里那个坎过不去。”
我攥着那沓钱,半天没说话。
老汉又装了一锅烟,点着了,抽了两口。“后生,你信我。这钱你拿回去,该干啥干啥。等她把三百块攒够了,她自己会来找你。”
我蹲在那儿,看着手里的钱。两百七十五块,在手里沉甸甸的。我又想起周家窑那间土坯房,想起炕上那个小小的身影,想起她蹲在炕洞里往外摸钱的样子。
“她闺女咋样了?”我问。
老汉抽了口烟,吐出来。“好多了。上个月我去周家窑送药,看见小荷了。丫头瘦是瘦,可精神头不错,能下地跑了。彭美玲在镇上给人纳鞋底,一双鞋底两毛钱,一天能纳两三双。她婶子帮着看孩子。日子紧,可还过得下去。”
我点了点头,把钱揣回怀里。站起身,拍了拍膝盖上的土。
“大爷,下回去周家窑,帮我带句话。”
“啥话?”
“就说……就说那二十五块,算我给孩子买糖吃的。”
老汉笑了,摆了摆手。“这话你自己去说。我不当传话筒。”
我笑了笑,转身往集上走。走了几步,又停下,回头看了老汉一眼。老汉蹲在那儿,低着头整理草药,烟袋锅子里的烟袅袅地升起来,在风里散开。
那天赶集回来,我把那两百七十五块钱又塞回了床头下面第二块砖的缝里。铁皮盒子没了,我用油纸包了钱,外面缠了几圈麻绳。塞进去,砖头塞回原位,外面看不出任何痕迹。
可我晚上睡觉前,还是会伸手摸摸那个砖缝。摸到油纸包的硬边,心里踏实了些。可踏实之后,又有些空。那种空,跟以前不一样。以前是钱在手里踏实,现在是知道她会来,心里踏实。可那种踏实里面,还掺着点别的什么。
说不清。
冬天的时候,我编了好些柳条筐,挑到集上卖了。卖的钱攒起来,也塞进那个砖缝里。日子慢慢好起来了,可我心里那个结,一直没解开。她什么时候来?她攒够三百块了吗?她闺女好了吗?
这些问题,像院子里的那棵枣树,春天发芽,夏天长叶,秋天落叶,冬天光着枝丫。一年一年地过,我在等一个不知道什么时候会来的人。
直到一九八五年的秋天。
那天我在院里晒谷子,院门忽然被拍响了。拍得很轻,两下,停一停,又两下。
我放下木锨,走过去开门。
门外站着一个女人,怀里抱着个孩子。女人穿着干净的蓝布褂子,头发梳得整整齐齐,在脑后挽了个髻。脸还是瘦,可两颊有了些血色,不像以前那样白得吓人。那双眼睛还是亮的,只是不再像炭火,更像是深秋的潭水,沉静了许多。
彭美玲站在我家门口,怀里的小荷扎着两个小辫,瘦瘦的,可脸蛋红扑扑的。她一只手搂着娘的脖子,另一只手攥着个布包。
“欧晋佑。”彭美玲叫我的名字,声音不高,可稳稳的。
我站在门口,看着她。两年了。她比两年前胖了些,也精神了些。怀里的小荷睁着一双黑亮的眼睛看着我,有些怕生,把脸往娘怀里藏了藏。
彭美玲把怀里的布包递过来。那个灰扑扑的粗布包,跟她当年留给我的一模一样。我接过来,沉甸甸的。
“三百块,一分不少。”她说,“我来还钱了。”
我接过那个布包,沉甸甸的,差点没拿稳。
布包跟两年前那个一模一样,灰扑扑的粗布,四角对折,用一根麻绳扎着。我解开麻绳,里面是一沓钱。有十块的,有五块的,有毛票,甚至还有几枚硬币,用一块手帕裹着,码得整整齐齐。我数了数,三百块整,一分不少,连那些硬币都算得清清楚楚。
彭美玲站在门口,抱着小荷,看着我数钱。她没说话,也没往里走。小荷趴在她肩头,黑亮的眼睛从她娘的肩膀上方露出来,盯着我看。那丫头比在周家窑的时候胖了些,脸蛋红扑扑的,嘴唇也有了血色。她一只手攥着彭美玲的衣领,另一只手握着一块干了的馍片,边嚼边打量我。
我把钱数完,抬起头。彭美玲还站在门槛外面,脚上是一双洗得发白的黑布鞋,鞋面打了两个补丁。蓝布褂子干净是干净,可也旧了,袖口磨得发亮。整个人比两年前精神,却也比两年前更拘谨。她站在那儿,手垂在身侧,手指头微微蜷着,像随时准备转身离开。
“进来坐吧。”我说。
她犹豫了一下,低头看了看怀里的孩子,才跨过门槛。进了堂屋,她没坐凳子,站在桌边,眼睛看着地面。小荷从她怀里挣了挣,她弯腰把孩子放下来。小荷站定了,缩在她腿边,探出半个脑袋看我。
“这是小荷?”我问。
彭美玲点了点头,推了推孩子的后背。“小荷,叫人。”
小荷把脸往她娘的腿后面藏了藏,半天才从嗓子里挤出一个细小的声音:“叔……叔好。”
我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碰了一下。蹲下身,从桌上的笸箩里摸了个煮红薯,递过去。“给,吃吧。”
小荷抬头看她娘,彭美玲点了点头,她才伸手接过去。两只小手捧着那个红薯,比她的拳头还大,她抱在怀里,像抱着个宝贝。
我站起来,看着彭美玲。“钱我收了。之前花了的二十五块,就……”我刚要说出“就算了”三个字,忽然想起草药老汉说的话。她犟得很,认准的事八头牛都拉不回来。我把后半截话咽了回去,改口说:“之前你花了的二十五块,这次也算还了。三百块整,一笔勾销。”
彭美玲抬起头,看了我一眼。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可最后只是点了点头。她大概听出来我本来想说什么,也明白我为什么改口。那双沉静的眼睛里闪过一丝东西,像是感激,又像是松了口气。
“你坐吧。”我又说了一遍,把凳子往前推了推。
她这才坐下了,半边屁股挨着凳沿,腰挺得直直的。小荷靠在她腿边,小口小口地啃着红薯,红薯的碎屑粘在嘴角,她娘低头替她擦了。
我坐在对面的凳子上,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什么。该说的好像都说了。钱还了,账清了,可我心里那股憋了两年的气,却还堵在胸口,上不来也下不去。那些夜里翻来覆去想过的话,你为啥偷我的钱,你知不知道那三百块是我攒了多久的,你走的时候连声招呼都不打,这些话在嘴边转了几圈,到底还是没有说出口。
因为我想起周家窑那间土坯房,想起炕洞里码得整整齐齐的那两百七十五块,想起她蹲在炕边搂着孩子说“小荷不怕,娘在”的样子。
“这两年,”我开口,声音有些干,“你在哪儿过?”
“在镇上给人纳鞋底,后来帮人看铺子。”她说,“她婶子帮我带小荷,我每个月给她点钱。今年小荷身体好多了,我就带着她。攒了两年,总算凑够了。”
两年。三百块。她纳一双鞋底两毛钱,一天纳两三双,也就是四五毛。一个月满打满算十五块。两年二十四个月,三百六十块。可她还要吃饭,还要给孩子看病吃药,还要给她婶子钱。她是怎么从牙缝里省出这三百块的?
我看着眼前这个女人。比两年前胖了些,可还是瘦。蓝布褂子空荡荡地挂在身上,露出的手腕细得像根柴。眼角有了细纹,不多,可在那个年纪不该有。指甲剪得很短,指肚上有茧,是常年拿针线磨出来的。
“你身子还好吧?”我问。
她愣了一下,大概没想到我会问这个。点了点头。“好。”
“小荷呢?病怎么样了?”
“好多了。”她低头摸了摸小荷的头发,“去年冬天犯过一回,吃了药,挺过来了。大夫说,等再大些,身子骨结实了,那病也许就好了。”
她说这话的时候,声音里有一种小心翼翼的盼头。不敢太用力,怕希望大了失望也大,可又忍不住要把那点盼头说出来。
小荷把红薯吃完了,嘴角沾着碎屑,仰头看着她娘。彭美玲拿袖子替她擦了擦,又把她往自己身边拢了拢。堂屋里安安静静的,只有院子里的鸡在咕咕叫。日光从窗户纸外面透进来,在地上投下一块亮。
沉默了一会儿,彭美玲开口了。
“那年的事,”她说,“我一直欠你一句话。”
我看着她。
“对不住。”她说这三个字的时候,声音很稳,眼睛直直地看着我,没有躲闪。“我偷你的钱,是我不对。不管有什么理由,偷东西就是不对。我认。”
她停了一下,像是在想该怎么说下去。
“走的那天晚上,我半夜醒了。小荷不在我身边,我心里跟猫抓似的。我想回去,可又知道你睡着,怕惊动你。我听见你翻身,吓得不敢动。等你睡沉了,我才爬起来。我知道钱在堂屋床头下面,前一天晚上你去拿东西的时候我看见的。我摸进去,手抖得厉害,砖头抽出来的时候碰了墙,我以为你醒了,站了半天没敢动。”
她说到这里,声音低了下去,手指攥着衣角。
“拿到钱的时候,我浑身都在抖。我蹲在你家堂屋里,蹲了很长时间。我想把钱放回去,可放回去小荷怎么办?我想给你留个字条,可我不会写字。后来我想起明远留给我的那块玉,我从脖子上解下来,塞在褥子底下的干草里。我刻了报恩两个字,刻的时候手一直在抖,刻歪了。我把玉放在那儿,心里想的是,这辈子就算做牛做马,也要把这三百块还上。”
她说完,低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双手,指节粗大,手心有茧。就是这双手,两年里纳了不知道多少双鞋底,一针一针地,把三百块钱从布里和线里抠了出来。
我坐在对面,听她说完。心里的那些话,那些憋了两年的话,忽然都不重要了。她还了钱,认了错,把该说的都说了。我还能说什么呢?
“那块玉,”我说,“我带着呢。”
我把腰间的玉佩解下来,放在桌上。青白色的玉面在日光里泛着温润的光,那点棉絮纹路清清楚楚。彭美玲看着那块玉,眼圈红了,可她没哭,只是伸出手,指尖在玉面上轻轻碰了一下,又收了回去。
“那是明远留给我的,”她声音有些哑,“他走的时候,托人从医院捎回来的。他说,要是日子过不下去了,就把玉卖了。可我一直没卖。那是他亲手雕的,葫芦和藤蔓,他说是福禄绵长。他没了,藤蔓那块跟着他下了葬。剩我一个人,什么福禄绵长,都是空的。”
她吸了口气,把眼泪逼回去。
“这块玉留给你,是想着以后拿它来赎。可我攒够钱的时候,又舍不得把它要回来了。那是明远最后留给我的东西。我想着,玉留给你,钱还给你,两清。可我又怕你觉得一块破玉抵三百块钱,心里更恨我。”
“我没恨你。”我说。
这话出口的时候,我自己都有些意外。可这是真话。也许是从在周家窑看见那两百七十五块钱的时候开始的,也许是从听草药老汉讲完那个故事之后开始的。恨不起来了。剩下的那些东西,说不清是什么。
实盘可查配资平台彭美玲看着我,那双沉静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动。她没说话,只是点了点头。
小荷在她腿边待不住了,挣了挣,从她娘身边跑开,小跑到院子里去了。院子里那棵枣树她没见过,仰着头站在树底下看,像个站不稳的小人儿。彭美玲赶紧站起来跟出去,我也跟出去。小荷在院子里转了一圈,看见石墩子,想爬上去,腿太短够不着。我走过去,把她抱上石墩子。她坐在上面,两只脚悬着,晃荡晃荡的,笑了一声。
彭美玲站在枣树底下,看着小荷,嘴角弯了弯。那是我头一回看见她笑。很淡,像冬天快过完的时候,河面上的冰裂开第一道缝。

“这院子挺好。”她说。
“嗯。”
她站了一会儿,抬头看了看天色。日头偏西了,天边起了晚霞,红彤彤的。“该走了,”她说,“回镇上,还能赶上最后一趟车。”
我没留她。她抱着小荷走了。小荷趴在她肩头,手里攥着我塞给她的另一块红薯,冲我摆了摆手。我站在院门口,看着她们娘俩走远。彭美玲的背影挺直,脚步稳当,跟两年前那个蜷在路堤上的女人判若两人。
那天晚上,我一个人坐在堂屋里,把那三百块钱又塞回了床头下面第二块砖的缝里。铁皮盒子没了,油纸包还在。我把钱放进去,又把手伸进去摸了摸。纸包沉甸甸的,还是那个位置,还是那个触感。可心里那种踏实,跟以前不一样了。
以前钱在,心里踏实。现在钱回来了,人走了,心里反而有些空。
我坐在床边,攥着那块玉佩。她没带走。她提都没提。玉在我这儿放了两年,她今天来还钱,只字未提要回这块玉。那是周明远留给她最后的东西,她舍不得要回去,就留在我这儿。是觉得亏欠,还是旁的什么,我没问。
玉佩在油灯底下泛着温润的光。我翻过来,背面那两个歪歪扭扭的字,刻得很浅。报恩。现在钱还了,恩也报了,按理说两清了。可我怎么觉得,事情还没完。
第二天赶集,我又碰见那个卖草药的老汉。这回是我先看见他,蹲在镇口老地方,面前还是那几把干草药。我走过去,在他旁边蹲下来。
“她来了。”我说。
老汉看了我一眼,把烟袋锅子从腰里摸出来,装了一锅烟,点着了。抽了一口,才慢悠悠地问:“钱还了?”
“还了。三百块,一分不少。”
“我说过吧,那女人犟得很。”
我笑了笑。老汉抽着烟,眯着眼看远处来来往往的人。
“大爷,”我问,“她男人周明远,当年到底是咋没的?”
老汉抽了口烟,吐出来,烟在风里散开。他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
“那是八二年的事。淮河发大水,周明远从阜阳回周家窑看他老娘。走到半道上,听见有人喊救命。河里有个孩子被水冲走了,没人敢下去。周明远水性好,脱了衣裳就跳下去了。孩子救上来了,他自己被水冲到下游,撞在石头上。等人捞上来的时候,人已经没了。”
老汉磕了磕烟灰。
“周明远死的时候,彭美玲还大着肚子。后来生了个闺女,就是小荷。那丫头生下来就体弱,大夫说是从胎里带出来的病。彭美玲一个人拉扯孩子,又要还债,又要看病。八三年那场灾,地里颗粒无收,她实在撑不下去了,才带着孩子往外走。走之前她去看了周明远的坟,在坟前坐了一宿。第二天把孩子托给她婶子,自己上了路。”
老汉把烟袋锅子在鞋底磕了磕,别回腰里。“她一路讨饭讨到你们柳溪村,后面的事你就知道了。”
我蹲在那儿,半天没说话。脑子里翻来覆去想的都是彭美玲在我家那一晚。她坐在堂屋里吃馒头的样子,她半夜里压着嗓子啜泣的声音,她站在西屋门口看着褥子叠得整整齐齐的那个背影。那一晚她心里装了多少事?她坐在那儿吃我给的馒头的时候,心里想的是自己两岁的闺女在周家窑等着她回去。她摸进堂屋偷钱的时候,手抖得碰了墙,在黑暗里站了半天没敢动。
她偷了我的钱,可她把自己的男人留给她最后的东西留下了。
“大爷,”我说,“那块玉,她没要回去。”
老汉看了我一眼,眼神里有些意味深长。“她要是想要回去,今天来还钱的时候就该提。她没提,那就是不打算要了。”
“那是她男人留给她的。”
“是啊。”老汉点了点头,“所以她才留给你。”
我愣了一下,没太明白。老汉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收拾他的草药摊子。
“后生,有些东西,比钱重。她欠你的是钱,还了。可你给她的,是两个馒头,是一间屋子,是一个晚上没关的门。那东西没法用钱算。她把玉留给你,意思就是,那份情,她记一辈子。”
老汉挑着担子走了。我蹲在镇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人群里。日头照在后背上,暖烘烘的。我把腰间的玉佩攥在手里,玉面被焐得温热。那点棉絮纹路在日光里像一团凝住的雾,葫芦的形状圆润饱满。
报恩。她把恩情还了,却把心留下了。
那天从集上回来,我把那块玉佩重新系好,贴身带着。晚上睡觉前,我伸手摸了摸床头下面第二块砖的缝。油纸包还在,三百块整整齐齐。可我知道,那三百块跟以前不一样了。以前是我一个人的血汗钱,现在是一个人用两年光阴纳鞋底一针一针攒出来的。
我躺在床上,看着房梁上隐隐约约的木纹。窗外的月光透进来,在地上铺了一块白。我翻了个身,手碰到腰间的玉佩,冰凉的。
她在哪儿呢?在镇上?还是回了周家窑?明天干什么?后天呢?小荷的身子好些了,可大夫说那病得动刀子。三百块没了,她接下来攒什么?
这些问题在我脑子里转来转去。转着转着,我忽然意识到一件事。
我想她。
不是那种想。就是脑子里时不时地冒出来。赶集的时候会往人群里看一眼,看有没有一个穿蓝布褂子、瘦瘦的女人。下地回来路过西屋门口,会往里看一眼,空荡荡的,可总觉得她还在那儿坐着。晚上睡不着的时候,会想起她坐在堂屋凳子上,半边屁股挨着凳沿,腰挺得直直的样子。
我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枕头套是粗布的,洗得发硬,蹭着脸有些扎。我想起她今天坐在对面的时候,那双沉静的眼睛。想起她笑的那一下,嘴角弯了弯,像河面的冰裂开一道缝。
那天晚上,我做了个梦。梦里彭美玲还在我家西屋住着,我去地里干活,回来的时候她做好了饭,红薯稀饭,还有两个白面馒头。小荷坐在门槛上吃红薯,看见我回来,叫了一声叔。我在门槛上坐下来,彭美玲递给我一碗稀饭。稀饭冒着热气,我接过来喝了一口,甜的。
醒来的时候天刚蒙蒙亮,院子里那只芦花鸡在咯咯叫。我躺了一会儿,看着房梁,心里那个空落落的地方,好像被什么东西填了一点。
我爬起来,穿好衣裳,把玉佩系在腰上。推开院门的时候,晨光铺了满地。老槐树在村口站着,枝丫伸向天空。我站在院子里,伸了个懒腰,骨头咔咔响。
日子还得过。可我忽然觉得,日子也许能过得跟以前不一样了。
那天从集上回来,我心里一直不太平。草药老汉说的那些话,像一根根针,扎在心里,不疼,可也拔不出来。她说把玉留给我,意思就是那份情她记一辈子。可一块玉记一辈子,那玉冰冷冷的,又不能说话,又不能陪人过日子。我越想越觉得不对劲。
第二天一早,我去井台打水,碰见赵老三的婆娘。她端着一盆衣裳在洗,看见我过来,嘴张了张,到底没忍住。
“晋佑,昨儿你家来客人了?”
我嗯了一声。
“谁啊?我瞧着一个女人抱着个孩子。”
“周家窑的,来还钱。”
赵老三的婆娘手里的衣裳停在半空,眼睛瞪圆了。“还钱?就是那年偷你钱的那个?”
我没正面应她,打完水提着桶就走。她在身后喊了一声什么,我没听清,也没回头。我知道,用不了一顿饭的工夫,全村都能知道欧晋佑家来了个女人还钱。随他们嚼舌根去,我没工夫理会。
回到家,我把水倒进缸里,站在院子里发了会儿呆。日头升起来了,照在枣树上,树上还剩几片叶子,黄澄澄的,风一吹就飘飘悠悠地往下落。我拿了把扫帚,开始扫院子。那阵子秋收忙,院子里堆了柴火、簸箕、麻袋,乱七八糟的。我一样一样归置好,扫到西屋门口的时候,脚步停了一下。
西屋的门开着,里头还是老样子。干草铺在地上,褥子叠在干草上,墙上挂着那把旧镰刀。我站在门口往里看,忽然觉得这屋子太素净了,素净得像个没人住的地方。
我走进去,弯腰把褥子掀开,想拿到院子里晒晒。褥子底下是一层干草,再底下是硬实的泥地。我把干草抱开,打算换点新的进去。抱到最后一层的时候,手碰到了什么硬邦邦的东西。
我蹲下来,扒开干草。墙角的地面上,有一块碎瓦片,盖着一个小坑。我拿开瓦片,坑里塞着一个布包,跟她装钱那个布包一模一样的灰布,只是更小些,巴掌大。我伸手摸出来,轻飘飘的。打开布包,里面是几张叠得整整齐齐的纸,还有一块薄薄的木片。
我先拿起那几张纸。纸很薄,发黄,边缘有些碎了。展开一看,上面写着字。字迹端正,笔画有力,是男人的字。我认不全,只能一个字一个字地认。那是一封信。
“美玲吾妻:见字如面。我在阜阳城里打工,一切都好,勿念。葫芦玉已托人捎回,藤蔓玉我随身带着。等攒够了钱,我就回去,带小荷去城里看病。你莫要太省,该吃就吃。明远。”
信很短,就几行字。日期落的是八二年七月。那是周明远死前一个月写的。他那时候还在阜阳城里给人雕玉,攒钱给小荷看病。他不知道自己一个月后会死在淮河里,不知道这封信是他写给媳妇的最后一封信。信纸上有水渍,干了之后皱巴巴的,像是被水泡过又晾干的。也许是那年发大水的时候弄湿的,也许是被泪泡的。
我把信纸放下,拿起那块木片。木片不大,薄薄的,半透明,像是某种树的薄切片。上面刻着东西,刻得精细,是两株并蒂的莲花,花瓣一层层地展开,栩栩如生。莲花下面刻了几个小字,笔画极细,我凑近了看,认出来是“福禄绵长”四个字。旁边还有两个更小的字:明远。
这是周明远的手艺。那块葫芦玉佩他雕得那么好,刻这木片自然也不在话下。我翻过木片,背面用烙铁烫了个歪歪扭扭的“玲”字,笔画生涩,深浅不一。她自己也刻过东西,在一块废木片上,烙了自己的名字。那“玲”字歪得厉害,最后一笔拖得很长,像是刻到一半没了力气,又像是舍不得收尾。
我把木片和信纸放回布包里,攥在手里,蹲在西屋的地上,很久没动。她在我家只住了一晚,可这间屋子里,她留下了三样东西。玉佩,刻着报恩。信和木片,藏得这样深。她走的时候把褥子叠得整整齐齐,干草铺得平平整整,把这块碎瓦片盖得严严实实。她不想让任何人看见这些东西,可她又舍不得带走。她大概想着,有一天回来取,或者有一天告诉某个人它们在哪里。
我坐在西屋的门槛上,看着院子里那棵枣树,叶子还在落。我想象着那晚她在这间屋子里,把信和木片从怀里摸出来,蹲在墙角,扒开干草,拿开瓦片,把它们塞进那个小坑里。她做这些的时候,我就在隔壁堂屋,门没关严,留了一条缝。我要是那时候醒着,侧耳听一听,也许能听见干草窸窸窣窣的声音。
可我没听见。我睡得很沉,做着一些乱七八糟的梦,梦里什么都有,唯独没有她的秘密。
我把布包揣进怀里,干草重新铺好,褥子放回去。走出西屋的时候,日头已经偏西了。我在堂屋里坐了一会儿,心里盘算着一件事。
第二天,我去了镇上。先去供销社买了些东西,两斤红糖,一包点心,还有一小袋子白面。又去布店扯了几尺花布,蓝底白花的,售货员说这是今年时兴的花样,给小孩子做衣裳正好。我把这些东西装进麻袋里,扛着出了镇子,往北走。
从镇上到周家窑,比从柳溪村到周家窑近些,三十来里地。我走得快,晌午过后就到了。还是那个岔路口,还是那棵歪脖子榆树。补鞋的老头还在,看见我笑了笑。
“又来了?”
“嗯,又来了。”
我拐上小路,走到周家窑村口。那个喂鸡的女人还在院子里,看见我就认出来了。这回她没等我开口,直接往村里指了指。“往里走,第三排。她昨天刚回来。”
我顺着土路走进去,走到那棵歪脖子枣树底下。土坯房的门关着,窗户纸换过了,新的,白亮亮的。烟囱里冒着一缕细细的烟,像是刚烧过火。我站在门口,还没敲门,门就从里面开了。彭美玲拿着一把扫帚出来,大概是刚扫完地。
她看见我,手里的扫帚停在半空,整个人愣了一下。
“你怎么来了?”
“给你送点东西。”我把麻袋从肩上卸下来,放在门槛上。
她低头看着那个麻袋,又抬头看我,眼睛里有些不解。我把麻袋口打开,一样一样往外拿。红糖,点心,白面,还有那几尺花布。我把东西摆在门槛上,摆了一排。
“红糖给你补身子,点心给小荷,白面你们留着包顿饺子。那块花布……给小荷做件衣裳,过年穿。”
彭美玲站在那儿,看着门槛上那一排东西,嘴唇抿得紧紧的。她没说话,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声音有些哑。
“你不用这样。”
“我知道不用。”我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我愿意。”
她看了我一眼,那眼神里有东西在动,像是河底的暗流,看不见,可我能感觉到。她低下头,把东西一样一样收起来,抱进屋里。出来的时候,手里拿着那个布包。
“这个,”她递过来,“你拿回去吧。那是明远的东西,该放在我这儿。”
我没接。我看着那个布包,灰扑扑的,跟她留给我的一模一样。里面装着周明远的信和那块刻着莲花的木片。她那天走得急,没来得及带走,或者是故意留在我那儿的。她以为我不知道。
“你藏在我家西屋的,”我说,“我昨天打扫的时候翻出来的。”
她抬起头,眼睛里有惊讶,也有些慌。她大概没想到我会发现那个小坑,更没想到我会把东西给她送回来。
“信我看了,”我说,“木片也看了。你男人是个好人。”
她攥着布包,手指收紧,指节发白。她低下头,肩膀微微抖了一下。我听见她吸了口气,很轻,很快就压回去了。
“他死的时候,小荷还没生。”她声音很低,“他连闺女的面都没见着。那封信是跟玉一起捎回来的,捎信的人说,明远让他告诉美玲,等他回来。可他没回来。”
她蹲下去,把布包抱在怀里,整个人缩成小小的一团。小荷从屋里跑出来,手里攥着半块红薯,看见她娘蹲在地上,跑过去抱着她的脖子,喊了一声娘。彭美玲抬起头,拿袖子擦了擦脸,把小荷搂在怀里。
我站在院子里,看着她们娘俩。日头从西边照过来,把她们的影子拉得长长的。歪脖子枣树的影子也拖在地上,像一只伸出的手。
“那块玉你先拿着,”我说,“等小荷大了,你再给她。那是她爹的东西,该给她。”
彭美玲抬起头看着我,怀里搂着小荷,眼睛红红的。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可最后只是点了点头。
我转身往外走。走到院门口的时候,她叫住了我。
“欧晋佑。”
我停下脚步。
“你下回来,别买东西了。家里啥都不缺。”
我回头看了她一眼。她站在枣树底下,怀里抱着小荷,日头照在她脸上,那双沉静的眼睛里有光。我点了点头,转身走了。
出了周家窑,走到岔路口那棵榆树底下,补鞋的老头正在收拾摊子。看见我,笑了笑。
“后生,你这来回跑的,鞋底磨穿了吧?”
我也笑了笑。“磨穿了再纳。镇上有人纳鞋底,两毛钱一双。”
老头哈哈笑了两声,挑着担子走了。我站在榆树底下,摸了摸怀里的玉佩,冰凉的。我攥了一会儿,玉面慢慢热起来。
回家的路上,天擦黑了。月亮升上来,又大又圆。我走在土路上,两边是收割过的庄稼地,远处有狗在叫。我走得很快,脚底板发热,可心里头踏实。
那三百块钱还在床头下面第二块砖的缝里。那块玉佩还系在我腰上。可我觉得,我好像多了些什么。说不上来是什么,就是心里那个空落落的地方,又被填了一点。
入冬之后,天冷得厉害,北风从淮河那边刮过来,把村口的老槐树吹得呜呜响。我把院墙上的枯草收拾了,窗户纸换了新的,堂屋里生了个炭盆。日子照常过,可心里总搁着一件事,搁着一个人。
那块玉佩我贴身带着,晚上睡觉就压在枕头底下。有时候半夜醒了,伸手摸一摸,玉面温温热热的,像是刚从人身上解下来的。我翻个身,闭上眼睛,脑子里浮现出彭美玲蹲在周家窑院子里搂着小荷的样子。那间土坯房四面透风,冬天怎么过?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就收不住。我算了算手头的钱,三百块还在砖缝里,秋天卖柳条筐攒了几十块,买完过冬的东西还剩一些。够买点煤,够扯几尺厚布,够称几斤棉花。可我又犹豫,上次送东西去,她说了别买了,家里啥都不缺。那女人犟得很,我要是再扛着东西去,她说不定把我关在门外头。
腊月里下了头一场雪,薄薄一层,盖住了院子里的枣树和石墩子。我扫雪的时候,在院子里站了一会儿,看着光秃秃的枣树枝丫上挂着雪,白生生的。忽然想起一件事,那年彭美玲在我家西屋住的那晚,是十月底,还没下雪。她走的时候天没亮,院子里落了霜,她脚上那双破布鞋踩在霜地上,连个脚印都没留下。
我站在雪地里,攥着扫帚把,心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她那年走的时候,怀里揣着三百块钱,可她一路上吃什么?喝什么?从柳溪村到周家窑,六十多里地,她一个饿了好几天的人,是怎么走回去的?她在我家只待了一晚,吃了我两个馒头和两碗稀饭,那点东西够撑到周家窑吗?她路上是不是又讨了饭?是不是饿晕在路边过?
这些问题以前从没想过。以前只想着自己的三百块,只想着自己受了委屈。可现在想起来,心里头像被什么东西揪着,一阵一阵地发紧。
腊月二十三,小年。我炖了一锅萝卜,切了半斤肉,一个人坐在堂屋里吃。吃到一半,忽然吃不下了。我把碗放下,坐了一会儿,起身把锅里剩下的萝卜和肉装进一个瓦罐里,又拿了几块红薯,一起放进麻袋里。穿上棉袄,扛着麻袋出了门。
天阴沉沉的,风刮在脸上像刀子。路上没什么人,偶尔有辆牛车经过,车轱辘碾在冻硬的土路上,吱呀吱呀响。我走得快,脚底板发热,可手冻得僵。走到岔路口那棵歪脖子榆树底下,补鞋的老头早就不在了,树杈上积着雪,白花花的。
拐上小路,走过两个村子,远远看见周家窑那片土坯房。房顶上都盖着雪,烟囱里冒着细细的烟,在灰蒙蒙的天底下升起来,又被风吹散了。走到村口,那个喂鸡的女人没在外面,院门关着。我顺着土路往里走,走到第三排那棵歪脖子枣树底下。枣树上也积了雪,枝丫被压得低低的,伸向一边。
土坯房的门关着,窗户纸新换过了,白亮亮的,上面映着屋里昏黄的光。烟囱里冒着烟,有人在家。我站在门口,抬手敲了敲门。
里面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然后门开了。彭美玲站在门口,穿着一件打了补丁的灰棉袄,脖子上围了条旧围巾。她看见我,愣了一下,目光落在我肩上那个麻袋上,嘴唇抿了抿。
“你又拿东西了。”
“不是啥值钱的,”我把麻袋卸下来,“过年了,家里做了点吃的,给你们捎点。”
她站在门口,没让开,也没接。风从她身后灌进来,把她额前的碎发吹起来。她瘦了,脸颊上的血色比秋天那会儿又淡了些,眼窝陷下去,显得那双眼睛更大。可她还是站得直直的,腰挺着,像一棵冬天里不肯倒的草。
“你进来吧。”她终于侧了侧身。
我扛着麻袋进了屋。屋里比外面暖和些,灶膛里烧着火,铁锅里咕嘟咕嘟煮着什么。小荷坐在炕上,裹着一件明显大了好几号的旧棉袄,脸蛋冻得红扑扑的。看见我,她眼睛亮了亮,从炕上溜下来,趿拉着鞋跑到我跟前。
“叔!”
我蹲下来,从麻袋里摸出那几块红薯,递给她一块。她接过去,抱在怀里,冲我笑了笑,露出几颗小牙。彭美玲站在灶台边上,拿勺子搅了搅锅里的东西。我探头看了一眼,锅里是红薯稀饭,稀得能照见人影,里面飘着几片干菜叶子。
“你们就吃这个?”我问。
“挺好的。”她说,声音很平。
我没再说什么,把麻袋里的瓦罐拿出来,放在灶台上。瓦罐外面裹着棉布,还温着。打开盖子,萝卜炖肉的香味一下子漫出来,填满了整间屋子。小荷吸了吸鼻子,踮着脚往灶台上看。彭美玲低头看着那罐肉,手里的勺子停在半空,好一会儿没动。
“欧晋佑,”她说,“你不用这样。”
“过年了,”我说,“给娃吃口肉。”
她没再推辞,把瓦罐里的肉倒进锅里,跟红薯稀饭搅在一起。灶膛里的火苗舔着锅底,锅里的东西咕嘟咕嘟冒泡,肉香混着红薯的甜味,在屋里散开。小荷搬了个小板凳坐在灶台跟前,眼巴巴地看着锅,咽了口唾沫。彭美玲摸了摸她的头,嘴角弯了一下。
饭做好了,彭美玲盛了三碗。红薯稀饭里加了肉和萝卜,稠了不少。小荷端着碗,拿筷子扒拉着,吃得满嘴油光。彭美玲吃得慢,一口一口地喝,偶尔抬头看我一眼,又低下头去。
吃完饭,小荷困了,彭美玲把她抱到炕上,盖上那床薄被。小荷攥着她娘的衣角,很快就睡着了。彭美玲坐在炕沿上,看着小荷的睡脸,半天没动。
我坐在灶膛边的矮凳上,烤着火。屋里安静下来,只有灶膛里柴火偶尔爆出的噼啪声,和小荷均匀的呼吸声。
“她身子怎么样?”我压着嗓子问。
彭美玲转过头来,脸上带着一种说不清的神情。“前阵子又犯了一回,烧了两天。村里的赤脚大夫来看过,说这病拖不得,得趁早动刀子。可动刀子要钱,三百块只是起步,到了城里医院,吃喝住加上手术费,没个五六百下不来。”
她说到这儿,声音低了下去。
“我攒了两年的三百块,只够还你的。现在又要从头攒。可小荷等不了那么久。大夫说了,三岁之前动刀子最好,过了三岁,身子骨定型了,就算动了刀子也未必好得了。”
小荷过了年就三岁了。
我坐在矮凳上,灶膛里的火光映在脸上,热烘烘的。我看着彭美玲,她坐在炕沿上,一只手搭在小荷的被子上,轻轻拍着。她的侧脸在火光里忽明忽暗,颧骨高高的,下巴尖尖的。她才二十几岁,可看起来比实际年纪老了好几岁。那双眼睛里的光还在,可已经不是炭火了,更像是深冬里的一盏油灯,明明灭灭的,可就是不灭。
“那年你从我家走的时候,”我开口,声音有些低,“路上吃了啥?”
她愣了一下,大概没想到我会问这个。她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
“走的时候天没亮,我揣着钱一路往北走。走到晌午,实在走不动了,在路边一棵树底下坐了一会儿。身上一分钱没敢花,那是给小荷治病的。后来路过一个村子,有个大娘看我可怜,给了我一碗稀粥。我喝了粥,接着走。走到天黑,又走了一宿,第二天晌午才到周家窑。”
她说到这里,停了一下。
“路上我一直在想,你醒了发现钱没了,会咋样。我想你肯定恨死我了。可我又想,恨就恨吧。小荷等不了。我那时候就想,这辈子就算做牛做马,也要把这钱还上。要是还不上,下辈子接着还。”
她说完,低下头,手指攥着被角,攥得紧紧的。
我坐在那儿,灶膛里的火烤着膝盖,热得发烫。我想起那年冬天,我一个人坐在堂屋里,攥着那块玉佩,翻来覆去地想她为什么偷我的钱。我想了整整一个冬天,想破脑袋也想不明白。可现在她坐在这儿,三言两语说完了,我却觉得心里头堵得慌。
她饿着肚子走了六十多里地,怀里揣着偷来的三百块钱,一分没花。她走到周家窑的时候,大概已经饿得站不住了。可她进门第一件事,是把钱塞进炕洞,码得整整齐齐。然后她去看了小荷,把孩子搂在怀里,哭了一场。
她哭的时候,我在柳溪村,攥着那块玉佩,恨着她。
“那块玉,”我开口,“你为啥不带走?”
她抬起头,看了我一眼。灶膛里的火光映在她眼睛里,亮亮的。
“那是明远的东西,可你给了我两个馒头,给了我一个晚上。那玉留给你,是我当时唯一能拿得出手的东西。我想着,要是以后还不上钱,那玉就抵给你。要是还上了,玉也不要了,就留在你那儿。算是……”
她没说下去。
“算是什么?”我问。
她低下头,声音很轻。“算是替我记着,这世上有人在我最难的时候,给过我一口吃的。”
灶膛里的柴火噼啪响了一声,有火星子溅出来,落在地上,很快就灭了。我坐在矮凳上,看着那些火星子明了一下又暗下去。心里头有个什么东西,也跟着亮了一下。
那天晚上我没回去。雪下大了,天黑路滑,彭美玲说西屋有干草,将就一宿吧。我睡在西屋,她带着小荷睡在正屋。西屋的墙上有道裂缝,风从缝里钻进来,嗖嗖的。我裹着棉袄躺在干草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半夜里,我听见正屋那边有动静。小荷咳嗽了几声,细细的,闷闷的。然后是彭美玲的声音,轻轻的,哼着什么调子。那调子断断续续的,像是老家的摇篮曲。我听了一会儿,咳嗽声慢慢停了,那调子也低下去,最后没了声息。
我躺在干草上,看着房顶的椽子。月光从窗户缝里漏进来,细细的一道,落在地上。我摸了摸腰间的玉佩,冰凉的,攥了一会儿,慢慢热了。
第二天早上,雪停了。我起来的时候,彭美玲已经在灶房里忙活了。锅里煮着红薯稀饭,比昨天稠了些,里面加了昨天剩下的肉汤。小荷坐在灶台跟前,看见我出来,叫了声叔,又低头玩手里的红薯。
我洗了把脸,坐在灶膛边。彭美玲递过来一碗稀饭,我接过来,喝了一口。稀饭热乎乎的,从嗓子一路暖到胃里。
“我今天回去,”我说,“开春之后,我再来。”
她点了点头,没说话。
我喝完稀饭,站起来,把碗放在灶台上。小荷跑过来,仰着头看我,手里攥着半块红薯,递给我。“叔,给你吃。”
我蹲下来,接过那半块红薯。红薯还带着她手心的温热,上面留着几个小牙印。我掰了一小块放进嘴里,甜的。
“叔走了,”我摸了摸她的头,“下回给你带好吃的。”
小荷点了点头,又跑回灶台跟前去了。彭美玲站在门口,送我出来。雪后的天特别蓝,太阳照在雪地上,白晃晃的。我走到院门口,回头看了她一眼。她站在歪脖子枣树底下,身上那件灰棉袄跟雪地一衬,显得更旧了。可她的腰挺得直直的,站在那儿,像一棵在雪里扎了根的树。
“欧晋佑。”她叫了我一声。
我停下脚步。
“开春你来的时候,”她顿了顿,“别带东西了。人来就行。”
我站在院门口,看着她。她站在枣树底下,日头照在她脸上,那双沉静的眼睛里有光。我点了点头,转身走了。
出了周家窑,走在雪后的土路上,脚底下嘎吱嘎吱响。天冷得厉害,可我心里头热乎乎的。我摸了摸腰间的玉佩,葫芦的形状在手里圆润饱满。翻过来,背面那两个歪歪扭扭的字,在日头底下泛着微光。报恩。她把恩报了,把心留下了。可我现在觉得,她欠我的,我欠她的,早就说不清了。
有些东西,比钱重。比恩情也重。
开春之后,地里的活还没忙起来,我就去了周家窑。这回没扛麻袋,也没带东西,就揣了几个窝头路上吃。走到岔路口那棵歪脖子榆树底下,补鞋的老头已经摆开摊子了,看见我,咧嘴笑了笑。
“又来了?”
“又来了。”
走到周家窑村口,那个喂鸡的女人正在院子里晾衣裳,看见我,这回没等我开口,直接说:“往里走,第三排。她在院子里呢。”
我顺着土路走进去,远远就看见那棵歪脖子枣树。枣树发了新芽,嫩绿嫩绿的,枝丫上鼓着花苞。彭美玲蹲在院子里的菜畦边上,手里攥着一把小铲子,正往土里点菜种子。小荷在旁边跑来跑去,手里攥着一根树枝,追一只蝴蝶。她看见我,蝴蝶也不追了,站在那儿看了我一眼,忽然撒腿跑过来。
“叔!”
我蹲下来,小荷扑到我怀里,仰着头看我。过了个年,丫头胖了些,脸蛋有了肉,红扑扑的。她穿着一件明显改过的花布褂子,正是上次我送的那块布。布是蓝底白花的,做成了小褂子,穿在她身上,衬得她那双黑亮的眼睛格外有神。
彭美玲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她穿着那件打补丁的灰棉袄,可气色比年前好了些,脸颊上有了点血色。她看着我,嘴角弯了弯,没说话。
“种菜呢?”我问。
“嗯,点几垄豆角,再栽点茄子。”她低头看了看手里的铲子,“地太薄,种不了多少,够吃就行。”
我把小荷放下来,走到菜畦边上看了看。地翻过了,土块细细的,垄沟垄背齐齐整整。旁边还堆着一小堆草木灰,拌着沤好的粪肥。我蹲下去,捏了一把土,沙壤土,偏瘦,可打理得仔细,垄沟里还湿着,像是刚浇过。
“你这地侍弄得好。”我说。
“瞎种的。”她嘴上这么说,可嘴角又弯了一下。
那天我在周家窑待了一整天。上午帮她把菜畦拾掇完,又看了看房前屋后。土坯房有几处墙皮剥落了,露出里面的泥坯,雨再下大些怕是要漏。院墙也矮,有的地方塌了半截。我量了量,盘算着回头弄些土坯来,把墙补上。
晌午彭美玲做饭,我帮着她烧火。锅里的稀饭比年前稠了些,里面加了新挖的野菜,绿莹莹的。小荷端着小碗坐在门槛上,吃得呼噜呼噜响。我看着她,忽然想起那年彭美玲在我家堂屋里吃馒头的样子,想起她捧着白面馒头流泪的样子。眼前这个小丫头,吃着一碗野菜稀饭,却吃得那样香甜。
吃完饭,小荷去院里玩了。我和彭美玲坐在灶房门口,日头暖烘烘地照着,院子里那棵歪脖子枣树投下一片阴凉。我犹豫了半天,还是开了口。
“小荷的事,你打算咋办?”
她手里攥着一把干草,一根一根地掐着,掐成一小截一小截的。她没看我,过了一会儿才说:“接着攒。镇上那个铺子老板说,今年让我多干些活,多给点钱。我算了算,一个月能攒二十来块。加上她婶子帮衬一点,到秋天兴许能攒够。”
“三百块只是手术费,”我说,“去了城里,吃喝住都要钱。你一个人带着孩子,到了城里两眼一抹黑,谁帮你?”
她手里的干草停了停,没说话。
“我跟你一起去。”我说。
这话出口的时候,我自己都觉得有些突然。可说完之后,心里头反倒踏实了。彭美玲抬起头看着我,眼睛里有些惊讶,也有些旁的东西在动。
“你去干啥?”她问。
“我好歹是个男人。到了城里,跑腿的事我来。你照顾小荷。”
她看了我好一会儿,手里的干草被她掐成了碎末。她低下头,把那些碎末拢了拢,扔进灶膛里。
“欧晋佑,”她声音有些低,“你不欠我的。”
“我知道我不欠你的。”我说,“可我想去。”
她没有再说话。灶膛里的火苗舔着锅底,锅里的水咕嘟咕嘟响。日头从门口照进来,落在地上,一块亮堂堂的。她坐在那块亮里,低着头,手指头搓着围裙角。过了很久,她轻轻点了点头。
那之后的半年,我隔三差五就往周家窑跑。春天帮着种地,夏天帮着补墙。土坯是跟村里人换的,我拿柳条筐换了几车土坯,把塌了的院墙补上了,把房顶也加了一层泥,再下雨就不漏了。彭美玲在镇上给人看铺子,早出晚归,小荷有时候跟着她婶子,有时候我来了就跟着我。丫头不怕生了,看见我就叫叔,跑过来拽着我的衣角,让我带她去村口看羊。
我带着小荷在田埂上走,教她认庄稼。这是麦子,这是玉米,这是红薯。她学得认真,小手指着地里的秧苗,奶声奶气地跟着念。累了就趴在我肩膀上,让我背着她。她趴在我背上,小脑袋歪着,口水蹭了我一脖子。我背着她在土路上走,日头晒着后背,心里头踏实得像脚踩在实地里。
有一回彭美玲从镇上回来,看见我背着小荷在院子里转圈,小荷咯咯笑着,手里攥着根柳条,赶着我跑。她站在院门口看了一会儿,嘴角弯了弯。那天晚上她给我盛饭的时候,多盛了半碗。
到了秋天,彭美玲算了算攒的钱,加上她婶子借的,凑了三百多块。可去城里医院,光手术费就要三百,加上吃喝住,没个五百块下不来。她坐在灶房门口,把那些钱数了一遍又一遍,数到最后,手指头压在钞票上,半天没动。
“不够。”她说。
我从怀里摸出那个油纸包,放在桌上。那是三百块,她去年还我的。我拿的时候用了油纸包,外面缠了麻绳,跟两年前一样。彭美玲看着那个油纸包,抬起头看我。
“你这是……”
“借给你的。”我说,“小荷好了,慢慢还。不着急。”
她看着那个油纸包,眼睛红了。她没推辞,只是把那个油纸包拿起来,攥在手里,攥了很久。
“欧晋佑,”她声音哑哑的,“你为啥对我这么好?”
我坐在矮凳上,看着灶膛里的火。火苗舔着锅底,热烘烘的。我想了想,这问题其实我也想过很多遍。从那年冬天攥着玉佩翻来覆去睡不着的时候就想,从在她家西屋听她哄小荷睡觉的时候就想。想了一年多,也没想出个准答案。可那天坐在灶房门口,看着灶膛里的火,我忽然觉得答案其实很简单。
“那年你坐在我家堂屋里吃馒头,”我说,“你哭了。我那时候想,这女人得多难才会为两个馒头哭成那样。后来你走了,留了块玉,刻了报恩两个字。我就想,这女人心不坏。再后来我去周家窑找你,看见你把钱码得整整齐齐等我。我就想,这女人说话算话。”
我停了一下,看着灶膛里的火。
“我也不知道为啥。就是觉得,你跟小荷,我放不下。”
彭美玲没说话。她低着头,攥着那个油纸包,肩膀微微抖着。我听见她吸了口气,很轻,很慢。灶膛里的火噼啪响了一声,火星子溅出来,很快就灭了。
过了很久,她抬起头来,眼睛红红的,可没哭。她看着我,说了一句话。
“欧晋佑,等小荷好了,我跟你回去。”
我愣了一下。
“回柳溪村。”她说,“你要是不嫌弃,我带着小荷跟你回去。”
我坐在矮凳上,灶膛里的火烤着膝盖,热得发烫。我看着彭美玲,她坐在灶房门口那块亮堂堂的日头里,手里攥着那个油纸包,瘦削的脸庞上带着一种我从未见过的神情。那神情里有信任,有托付,有一种把心交出来的坦然。
我说:“好。”
那年冬天,我带着彭美玲和小荷去了阜阳城。医院在城东,一栋灰扑扑的楼,走廊里挤满了人。小荷被推进手术室的时候,彭美玲蹲在走廊的椅子边上,攥着我的手,攥得紧紧的。她的手冰凉,一直在抖。我攥着她的手,没松开。
手术做了三个多钟头。那三个钟头里,彭美玲一句话没说,就那么坐着,攥着我的手。走廊里人来人往,护士的胶底鞋踩在水磨石地面上,发出吱吱的响声。墙上的挂钟嘀嗒嘀嗒走,每一声都敲在心上。
手术室的门推开的时候,大夫走出来,摘下口罩,说手术很成功。彭美玲的膝盖一软,差点滑到地上。我扶住她,她的眼泪一下子涌出来,砸在我手背上,滚烫。
小荷在医院住了半个多月。那半个多月里,我跟彭美玲轮着守在病房。她守白天,我守晚上。病房里住了四个病号,吵得很。小荷躺在靠窗的床上,身上插着管子,小脸苍白,可眼睛还是亮的。她看见我进来,会咧着嘴笑,叫一声叔。
出院那天是腊月二十二,天冷得厉害,可太阳好。彭美玲抱着小荷坐在长途汽车上,小荷裹在一条厚毯子里,只露着一张脸。她靠在她娘怀里,眼睛看着窗外飞驰而过的田野,忽然说了一句:“娘,回家。”
彭美玲低头看着她,摸了摸她的头发。
“嗯,回家。”
我坐在旁边,看着窗外。田野光秃秃的,偶尔有几棵白杨树,枝丫伸向天空。车颠得厉害,小荷很快就睡着了。彭美玲靠在座椅上,头歪向我这边,慢慢睡着了。她的头靠在我肩膀上,轻得像一片叶子。我没动,就那么坐着,看着窗外的田野一帧一帧地往后退。
回到柳溪村的时候,天快黑了。赵老三的婆娘在井台边上看见了我们,手里端着的盆差点掉进井里。她看着彭美玲抱着小荷跟在我身后,嘴张了半天,最后喊了一声:“晋佑,回来了?”
“回来了。”我说。
我推开院门,枣树光秃秃的,石墩子上落着灰。西屋的门关着,我走的时候关上的。正屋的门也关着,窗台上还搁着一个簸箕,是我走之前晒红薯干用的。一切都跟我走的时候一样,又好像不一样了。
彭美玲站在院子里,抱着小荷,看了一圈。她看了看那棵枣树,看了看西屋,又看了看正屋。小荷在她怀里醒了,揉着眼睛看了看这个陌生的院子。
“这就是柳溪村?”彭美玲问。
“嗯。”
“这就是你家?”
“以后也是你家。”我说。
彭美玲看着我,那双沉静的眼睛里有光。她没说话,只是点了点头。小荷从她怀里挣了挣,要下来。我把她抱下来,她趿拉着鞋在院子里跑了一圈,跑到枣树底下,仰着头看。枣树光秃秃的枝丫伸向天空,在暮色里黑黢黢的。
那天晚上,彭美玲在灶房里做饭。她从带来的包袱里摸出几个红薯,又从灶房的坛子里翻出半袋米,煮了一锅红薯稀饭。小荷坐在门槛上,抱着碗喝稀饭。我坐在院子里的石墩子上,看着屋里亮起的油灯光。灶房里的火苗跳动着,映在窗户纸上,暖融融的。
彭美玲端着一碗稀饭走出来,递给我。我接过来,喝了一口。红薯稀饭热乎乎的,从嗓子一路暖到胃里。她在我旁边坐下来,手里也端着一碗,跟我一起坐在石墩子边上。
院子里安安静静的。月亮升起来了,又大又圆,把枣树的影子投在地上。小荷喝完稀饭,靠在她娘腿边,慢慢睡着了。彭美玲把碗放下,把小荷搂在怀里,轻轻拍着。
我坐在旁边,看着她们娘俩。月光照在彭美玲脸上,她闭着眼,头靠在我肩膀上。我摸了摸腰间的玉佩,葫芦的形状在手里圆润饱满。翻过来,背面那两个歪歪扭扭的字,刻得很浅。报恩。她刻这两个字的时候,大概没想到,有一天她会坐在这个院子里,跟我一起看着月亮。
我想起那年秋天,她蜷在村口老槐树底下的样子。想起她捧着白面馒头流泪的样子。想起她站在西屋门口,把褥子叠得整整齐齐的样子。想起她蹲在周家窑的炕洞里往外摸钱的样子。想起她在手术室外面攥着我的手,抖得厉害的样子。
那些画面一帧一帧地过,像电影一样。从八三年到八七年,从柳溪村到周家窑再到阜阳城,从两个馒头到三百块钱到一块刻着报恩的玉佩。绕了一大圈,她又回到了这个院子里。这回不是逃难路过,是回家了。
我低头看了看彭美玲,她靠在我肩上,呼吸均匀,睡着了。小荷在她怀里,小脸蛋红扑扑的,睡得沉沉的。我没动,就那么坐着,看着月亮从枣树的枝丫间慢慢移过去。
有些善念,当初只是随手种下的,并不指望开花结果。可到了最后,它长成了一棵树。根扎进土里,枝丫伸向天空。树下有人,有了家,有了日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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